杜明章看着儿子。这个曾经在作文里写“我的理想是当科学家”的男孩,现在满脑子都是业绩和房贷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三十八年教师生涯,他教过无数篇关于理想的文章,却没教过如何面对理想的坍塌。
“莉莉的演出”他换了个话题。
“晚上七点,国家大剧院实验剧场。”杜宇看了看表,“我得回公司了,还有个会。六点来接您。”
儿子走后,杜明章在窗前站了很久。长安街华灯初上,车灯汇成金色的河。他想起珠江,同样的灯火,不同的温度。广州的灯是湿漉漉的,带着水汽;北京的灯是干燥的,带着焦虑。
两个北京在他眼前重叠:儿子眼中的北京——战场,生存,永不停止的奔跑;孙女眼中的北京——舞台,梦想,踮起脚尖就能触碰的天空。
而他呢?他是观众,是托举的手,是站在黑暗里鼓掌的人。
第九章天鹅湖畔
国家大剧院实验剧场里坐满了家长。杜明章被安排在第三排正中,晓婷特意叮嘱:“这儿看得最清楚。”
灯光暗下,音乐响起。一群小天鹅踮着脚尖飘出来,莉莉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。杜明章眯起眼睛,老花镜在昏暗光线下不太管用,但他还是看清了——孙女耳朵上闪着金光,是他带来的那对耳环。
旋转,跳跃,伸展。小女孩们的动作还稚嫩,但神情专注得令人动容。杜明章想起莉莉三岁时,骑在他脖子上看广场上的大妈跳舞,小手跟着节奏挥舞。那时陈玉芬说:“咱孙女有音乐细胞。”
音乐进入高潮,莉莉完成了一个单足旋转。不够稳,晃了一下,但立刻调整过来,继续微笑。杜明章的手心出了汗,仿佛台上的是他自己。
演出结束,掌声雷动。家长们涌向后台,长枪短炮的手机对准卸妆的小演员。杜明章站在人群外,等喧嚣稍歇,才慢慢走过去。
莉莉扑过来,脸上还带着油彩:“爷爷!我跳得好吗?”
“好,特别好。”杜明章摸摸她的头,“奶奶看了视频,说比电视上的还好。”
“真的?”莉莉眼睛亮晶晶的,“爷爷,我以后要当席,跳《天鹅湖》全剧!”
“好,爷爷等着看。”
晓婷忙着和其他家长交际,杜宇在接电话。杜明章牵着莉莉的手,走到剧场外的长廊。落地窗外是长安街夜景,车流如织。
“爷爷,北京好不好?”莉莉问。
“好。”
“那您和奶奶搬来住好不好?我让爸爸买大房子。”
杜明章蹲下身,平视孙女:“莉莉喜欢跳舞吗?”
“喜欢!”
“喜欢就要坚持。就像奶奶,年轻时候喜欢唱歌,后来嗓子坏了,改学裁剪,现在还会给你做衣服。”他整理莉莉的衣领,“人这一辈子,会喜欢很多事,也会遇到很多难事。重要的是,喜欢的时候认真喜欢,难的时候别轻易放弃。”
莉莉似懂非懂地点头。杜明章知道她不懂,但他想说。有些话,现在不懂,以后会懂。
晚餐在剧场附近的餐厅。晓婷订了包间,一桌菜琳琅满目。杜明章看着菜单上的价格,一盘青菜四十八,抵得上广州一天菜钱。
“爸,您尝尝这个,烤鸭。”杜宇卷好饼递过来。
杜明章接过来,慢慢吃。确实好吃,皮脆肉嫩。但他想起陈玉芬这会儿可能在喝粥,就有点咽不下去。
“爸,您这次来,我看您气色不太好。”晓婷细心,“是不是太累了?要不在北京检查一下身体?”
“不用,老毛病,咳嗽。”
“检查一下放心。我们公司有合作医院,可以安排”
“真不用。”杜明章放下筷子,“明天我就回了,你妈一个人在家。”
饭桌沉默下来。莉莉埋头吃冰淇淋,大人各怀心事。杜明章看着窗外的北京,这座城市在夜晚展现出温柔的一面,但温柔底下,依然是坚硬的生存逻辑。
买单时,杜宇抢着付了。杜明章瞥见账单:两千三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钱包里所有的现金——八百块,悄悄塞进莉莉的书包夹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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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酒店路上,杜宇开车,父子俩又陷入沉默。等红灯时,杜宇忽然开口:“爸,那对耳环是妈的嫁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不该带来。妈就那点念想。”
“念想是活的,不是死的。”杜明章看着窗外,“东西放着是死的,戴在人身上才是活的。你妈也同意。”
绿灯亮了。车流继续前行。杜明章想起很多年前,他给杜宇讲《项脊轩志》: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杜宇问:“爸,为什么写树?”他说:“因为树活着,就像思念活着。”
如今儿子长大了,忘了那堂课,也忘了那棵树。
第十章归途
回程还是硬卧。杜明章躺在中铺,车厢摇晃如摇篮。手机里存满了视频:莉莉的演出,儿子的新家,北京的天空。他挑了几段到家庭群,陈玉芬秒回:“莉莉真好看!你咳嗽好点没?”
他回:“好了,明天到家。”
然后打开账本,补记支出:“礼物(相册、文具)o,交通(地铁、公交),餐费(自理)o”算下来,这趟北京之行,赵海安排的酒店省了一千二,但他自己还是花了六百多。
够陈玉芬做十次理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