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,赵海来微信:“老师,小陈说您不肯用卡。这样,我在广州有个项目,需要编套安全教育手册,您帮着把把关?顾问费按市场价。”
杜明章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。需要钱吗?需要。能要吗?不能。
他回:“什么手册?来看看。费不费事的不要紧,主要是内容要对。”
这就是他接受帮助的方式——以劳动换报酬,维护那点脆弱的尊严。赵海懂,所以用这种方式。师生三十载,有些话不必说透。
列车驶过黄河大桥时,杜明章醒了。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但对岸已有零星灯火。他摸出烟,想起这是车厢,又放回去。
对面下铺是个年轻母亲,抱着哭闹的婴儿。杜明章坐起来:“孩子饿了?”
“可能是,奶粉在包里”
“我帮你拿。”
冲奶粉时,年轻妈妈问:“您也是去看孩子?”
“看孙女,跳舞演出。”
“真好。我带孩子去北京看病,先天性心脏病。”女人声音很轻,“手术要二十万,借遍了。”
杜明章动作顿了顿,把奶瓶递过去:“会好的。现在医学达。”
“借您吉言。”
孩子吃完奶睡了,女人也睡了。杜明章坐在过道边的折叠椅上,看窗外天色渐亮。田野、村庄、工厂,世界在晨光中苏醒。他想起那个病孩,想起莉莉,想起自己教过的所有孩子。
教育的本质是什么?他想了三十八年。以前以为是传授知识,后来以为是塑造人格,现在觉得,可能是传递希望——像传递火炬,一棒接一棒,在黑暗里照亮一小段路。
手机亮了,学生李建军来照片:病床上,他举着“战胜病魔”的牌子,笑得露出豁牙。配文:“老师,我能下床了!等我好了,第一个去看您!”
杜明章保存了照片。这是他教育的成果,比任何奖状都珍贵。
列车晚点一小时抵达广州。出站时,珠江的湿气扑面而来,熟悉得像老朋友的拥抱。杜明章深吸一口气,肺里的干燥感被润泽了。
回家路上,他拐去菜市场。陈玉芬爱吃鱼,买了一条鲈鱼。又买了她念叨很久的芒果,进口的,十五块一斤。账本上又要添一笔,但他今天不想算账。
老屋的灯亮着。推开门,陈玉芬正在阳台晾衣服,动作缓慢,但很稳。
“回来了?”她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莉莉跳得好吗?”
“好,耳环戴着,闪闪亮。”
陈玉芬转过身,眼睛里有水光:“照片呢?”
杜明章拿出手机,一张张给她看。看到莉莉戴耳环的特写时,老太太捂住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哭什么,高兴的事。”杜明章说,自己眼眶也热了。
晚饭是清蒸鲈鱼,炒菜心,番茄蛋汤。陈玉芬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夹给他:“北京干吧?咳嗽好点没?”
“好了。”他吃了一口,“家里好。”
确实好。四十平米的老屋,墙皮脱落,地板吱呀,但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。他的讲稿堆在书桌左边,她的药盒放在床头右边,莉莉的照片贴在冰箱上。这是一个被生活填满的空间,拥挤,但踏实。
饭后,杜明章摊开账本,把北京之行的账目补完。陈玉芬坐在旁边织毛衣,电视里播着粤剧,咿咿呀呀。
“下个月,”杜明章忽然说,“夜校的课,我想减掉一节。”
“为什么?不是缺钱吗?”
“钱够用。你理疗要加次数,医生说了。”他摘下老花镜,“而且,校史馆的活,王校长说可以加点钱,让我负责编写部分。”
陈玉芬停了针线:“你别太累。”
“不累。”他顿了顿,“玉芬,等你好点了,我们也出去走走。不是说想去云南吗?”
“那得多少钱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
他没说有什么办法,但语气笃定。陈玉芬看了他一会儿,低头继续织毛衣。毛线是莉莉喜欢的粉色,织成围巾,等冬天寄去北京。
窗外,珠江上的货船拉响汽笛。满月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在浑浊的江面上,照在老城区的屋顶上,照在这间四十平米的旧屋里。
杜明章走到阳台,点了一支烟。红双喜,十四块,但他今天抽得坦然。烟雾融入夜色,像所有说不出口的话,飘散在风里。
账本躺在屋里桌上,翻到最新一页。那些数字密密麻麻,像蚂蚁,扛着生活的碎屑,一点点筑巢。而在这些数字之上,月光平等地洒下来,照着账本,照着老花镜,照着相册里莉莉旋转的身影。
这座城市有无数这样的窗口,无数这样的账本,无数这样被托举的梦想。它们不光,但它们构成了光下的阴影,让光有了形状。
就像满月下的孤城,每一处阴影里,都藏着一个不肯熄灭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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