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人推了推眼镜:“杜老师,您别为难我。按图纸,您家阳台也算违建。”
“阳台是原建的,年交房就有。”
“图纸上没有。”
杜明章去了档案馆。接待员听说是拆迁的事,眼皮都不抬:“图纸不外借,要查得开证明。”
“什么证明?”
“单位证明,或者律师函。”
他想起赵海。电话接通,赵海一听就懂:“老师,我让公司法务去办。这种事儿我见多了,开商惯用这招压面积。”
第二天,一个穿西装的律师找到杜明章:“杜老师,我是赵总公司的法律顾问。图纸调出来了,您家阳台确实在原始图纸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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律师摊开复印件,泛黄的图纸上,o房阳台位置标着“生活阳台”,面积计入建筑面积。“他们用的是后来改的图,把阳台标成了‘设备平台’,不算面积。这是违规操作。”
“能怎么办?”
“律师函,要求重新测绘。但您要做好准备,他们可能会拖,拖到您受不了签字。”
“我不怕拖。”杜明章说,“但我那些老街坊,他们怕。”
律师看着他:“您想帮所有人?”
“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杜明章挨家挨户敲门。大多数人不信:“胳膊拧不过大腿。”只有七户愿意联名:王阿婆,楼下的刘师傅(儿子残疾),五楼的李老师(癌症术后)……
联名信交上去的第二天,拆迁办主任亲自打电话:“杜老师,您是老教师,我们尊重您。但拆迁是政府工程,希望您顾全大局。”
“顾全大局不等于任由老百姓吃亏。”
“这样,您家阳台按一半面积算,其他几户也适当考虑。但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按图纸算,该多少就多少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晚上,杜宇从北京打来:“爸,听说您在跟拆迁办闹?”
“没闹,维权。”
“爸,您别这样。万一他们使绊子……”
“使什么绊子?我不偷不抢,按法律办事。”
儿子叹气:“爸,您这脾气……妈身体不好,经不起折腾。”
杜明章看着里屋,陈玉芬正在吃药,一把药,要分三次才咽得下。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他说。
挂了电话,陈玉芬走过来:“小宇说什么?”
“让我别闹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没闹。”杜明章扶着妻子坐下,“玉芬,如果我坚持,可能会拖很久,补偿款也晚拿。你治病……”
“治了这么多年,不差这几天。”陈玉芬握住他的手,“你做你该做的。咱们结婚时你说,做人要站得直。现在还能站,就别弯腰。”
月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杜明章的手粗大,关节突出;陈玉芬的手肿胀变形。但握在一起,还是当年领结婚证时的温度。
第二十章阴影
律师函起了作用。拆迁办同意重新测绘,但只限联名的八户。消息传开,又有十几户找上门,杜明章家的门槛快被踏破了。
他买了本《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》,白天看,晚上看,老花镜换了两副。重点段落用红笔画线:“应当维护被拆迁人的合法权益”“评估结果应当公示”“当事人对评估结果有异议的,可以申请复核评估”。
王阿婆的儿子从深圳赶回来,提着水果登门:“杜老师,谢谢您。我妈说要不是您,她真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“这点心意……”男人递过来一个信封。
杜明章推回去:“拿回去。邻里几十年,不讲这个。”
男人眼眶红了:“杜老师,当年我妈腿摔了,是您背她下楼的。我记得。”
杜明章也记得。四年前,王阿婆摔在楼道里,他背她去医院,垫了三千医药费。后来阿婆儿子寄钱还,他收了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
人跟人的情分,有时候就是一层层欠与还垒起来的。欠多了,就还不清了,只好记着。
重新测绘那天来了五个人,扛着仪器。杜明章跟在后面,看他们量尺寸、拍照片、做记录。到王阿婆家时,带头的突然说:“这个阳台确实有争议,暂时按一半算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