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什么?”杜明章问。
“图纸不清晰,存在争议。”
“原始图纸上清清楚楚。”
“杜老师,”带头人把他拉到一边,“您见好就收。八户都给您重测了,其他的真不行。再闹下去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软中带硬的话,杜明章听懂了。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年轻人,忽然觉得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累——你明明站在理上,却要跟不懂理的人讲理。
“按规矩办。”他只说了四个字。
最终结果,八户平均每户多算了三到五平米。王阿婆多出四平米,十二万八千元。老太太拿着新的评估单,手抖得拿不住:“杜老师,这……这够我住养老院了……”
其他住户眼红了。没联名的人找上门:“杜老师,您不能只顾自己啊!”“当初叫您一起,您不是怕吗?”吵吵嚷嚷,像菜市场。
杜明章关上门,外面的声音被隔成模糊的背景音。陈玉芬在里屋咳嗽,他进去看,见她把药藏在枕头下。
“怎么不吃?”
“吃了也没用,省点。”
“胡说。”杜明章倒水,拿药,看着她咽下,“钱的事别操心,有我。”
夜里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起来翻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:“若拆迁补偿得款,分配如下:儿子房贷o万,女儿o万,妻子医疗o万,莉莉教育o万,自己养老o万,剩余备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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算了算,刚够。但这是选钱的情况。如果选房呢?如果房价涨呢?如果妻子病情恶化呢?如果……
没有如果。生活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应用题,你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解,解对了是侥幸,解错了是命。
月光从窗帘缝挤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光痕。杜明章想起很多年前教过的一篇课文:《月光曲》。盲姑娘说:“我仿佛看到了月光照耀下的波涛汹涌的大海。”
他现在懂了,月光下的大海之所以美,是因为有黑暗衬托。没有黑暗,月光就只是光而已。
就像人生,没有这些沉重的托举,那些轻盈的飞翔也就失去了意义。
第二十一章签字
签字的日子定在十二月二十四日,平安夜。
拆迁办布置得像售楼处,铺了红地毯,摆了绿植,音响里循环播放《欢乐颂》。每签一户,工作人员就敲一下锣,“哐”的一声,喜气洋洋。
杜明章排在中间。前面签完的人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茫然。轮到王阿婆时,老太太手抖得写不了字,杜明章扶着她手,一笔一画签下名字。
“杜老师,我签了……签了……”王阿婆重复着,像在说服自己。
“嗯,签了。”
“我家没了……”
“新家会有的。”
终于轮到他。工作人员递过厚厚一沓文件:“杜老师,选哪种?”
“货币补偿。”
“确定?安置房其实不错,地铁口……”
“确定。”
签字,按手印。红色印泥沾满食指指纹,像一个小小的伤口。一份份文件签过去:补偿协议、放弃安置房声明、房屋移交确认书……最后一份是银行转账授权书,补偿款将在一个月内到账。
“好了。”工作人员收起文件,伸出手,“恭喜杜老师。”
杜明章握住那只手,温热的,年轻的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签名字,是参加工作,在教师聘用合同上。那时手不抖,心不慌,觉得前路光明。
现在手抖了,心还是慌,但前路还得走。
走出拆迁办,手机响了。是赵海:“老师,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“选的钱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住哪?我公司有公寓,先住着,不收钱。”
“不用,我租房子。”
“老师,您别跟我客气……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杜明章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,“小海,老师这辈子,没欠过人情。你的心意我领了,但让我自己安排,行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,然后说:“好。但您有事一定找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