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我教过儿子读书认字,教过徒弟看图纸,教过邻居小孩做应用题。您说,这也算老师吧?
算的话,我就是您学生的学生,徒子徒孙,也是桃李满园了。
随信附上我刚开的君子兰照片,今年开了八朵。愿您身体安康,愿师母早日康复。
——届初三()班,刘建国”
杜明章把信看了三遍。他记得刘建国,坐在最后一排靠窗,个子高,不爱说话,上课总低头画画。有一次他收了一本画册,全是花鸟鱼虫,画得很好。
他把画册还回去,说:“画得不错,但上课要专心听讲。”
刘建国点点头,此后上课再没画过。毕业时送了他一幅画,是一枝君子兰。那幅画他收了很多年,搬家时不知道放哪里了。
信里夹着一张照片,阳台上,一盆君子兰开得正好,花瓣橙红,叶脉翠绿。旁边站着一个白老人,笑容拘谨,像当年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男孩。
杜明章把照片压在玻璃板下,和莉莉的画、林静母亲的存单复印件、洱海的贝壳放在一起。
夜里,他打开账本,在最后一页写下:
“届初三()班,刘建国。君子兰八朵。
他当了七十年普通人,教过儿子、徒弟、邻居小孩。
他说他是我的学生的学生,是桃李满园。
——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。”
写完,他合上账本,摘下老花镜。窗外的月亮又圆了,照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照在阳台的茉莉花上,照在玻璃板下那张君子兰的照片上。
陈玉芬已经睡了。呼吸平稳,起搏器在胸膛里安静地跳动。杜明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听她的呼吸声。
六十三年。他想,够本了。
他关灯,躺下。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很多年前,他在课堂上讲: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。”
很多年后,他终于知道,比海更深的,是比海更深的人心。
满月照孤城。城里的人来来去去,有人老去,有人新生,有人还在路上。
而月亮,年年都在,照着所有的离别,所有的相逢,所有在深夜里不肯熄灭的灯。
杜明章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要去夜校上课。
尾声
次年春天,杜明章收到了第二封信。
信封很薄,拆开是一张请柬。烫金字,大红封皮,喜气洋洋。
“谨定于公历o年月日,为小女陈实举行结婚典礼。恭请杜明章老师光临。
——陈实敬邀”
请柬背面,用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着:
“杜老师:
我要结婚了。爱人也是夜校认识的,我们一起上您的课。
婚礼那天,您能来给我证婚吗?
我没有爸爸。您说过,学生有事,老师不能不管。
——陈实”
杜明章拿着请柬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茉莉花开了,今年开得特别早。阳光照在花瓣上,白得像雪。
他回屋,戴上老花镜,给陈实写回信。
只有一个字:
“好。”
窗外,珠江日夜不息地流向大海。
这座城永远有人在老去,也永远有人在年轻。
而月光,照过所有来时路,也照着所有去程。
满月照孤城。
孤城不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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