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明章看着车窗外飞后退的路灯。累吗?当然累。六十七年,他几乎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陈玉芬没再问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,像年轻时坐绿皮火车那样。
第三十六章传灯
十一月,杜明章收到一封北京来的信。
信封很厚,拆开是一沓照片。莉莉的演出照——国家大剧院,舞台灯光璀璨,小女孩穿着白色舞裙,像一只真正的天鹅。
照片背面有字:“爷爷,我当上领舞了!老师说我可以考专业院校!”
杜明章把照片一张张看过去,然后压在玻璃板下,和刘建国的君子兰挨着。
陈玉芬凑过来看,看了很久。她没说话,但嘴角一直翘着。
“明年,”杜明章说,“咱们去北京过年。”
“好。”
“坐高铁,三个多小时就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带她最爱吃的腊肠,你做的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那天晚上,杜明章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还是二十三岁,站在三中初一()班的讲台上。底下四十五张脸,稚嫩、好奇、带着对未来的茫然。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:
“同学们好,我叫杜明章,从今天起教你们语文。”
粉笔灰簌簌落下,沾了他一肩膀。
窗外,年的阳光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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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时,枕巾湿了一块。他侧过脸,看见陈玉芬安睡的侧脸,月光落在她花白的头上,像落了一层薄霜。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这双手牵了四十三年,从珠江边牵到洱海边,从青年牵到暮年。还会继续牵下去,牵到走不动的那天。
十二月,夜校举办年终总结会。
李经理在会上宣布:市里把夜校列为“终身教育示范基地”,明年开始,场地免费,经费增加。他还宣布了一个决定:聘请陈实担任夜校兼职教务主任,协助杜明章管理教学工作。
“杜老师年纪大了,我们想让他轻松一点。”李经理说,“但杜老师说,夜校的课他还要上,上到上不动为止。”
台下掌声如潮。
杜明章坐在第一排,没起身,只是点了点头。
会后,陈实来找他:“杜老师,我有个想法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明年开春,咱们开个新班——‘家庭教育指导’,专门教爷爷奶奶怎么带孩子。现在很多留守儿童,老人不会辅导功课……”
杜明章看着她。三年前那个蹲在夜校门口抽烟的女孩,现在学会了想别人。
“去做。”他说,“需要我帮忙的,随时说。”
腊月,杜明章收到第四封信。
信封很薄,拆开是一页泛黄的稿纸。字迹娟秀,蓝色墨水褪成了灰蓝:
“杜老师:
我是届初三()班的林晓燕。您可能不记得我了,我是班里作文最差的那个,有一次您把我的作文当堂念了,说‘虽然错别字多,但情感真挚’。
那是我第一次被表扬。
后来我考上了师范,在老家教了三十年小学。去年退休了,孙子刚上幼儿园。
前两天整理旧物,翻出初三时的作文本,第一篇您批的评语是:‘多读书,多观察,多动笔。你行的。’
我想跟您说,老师,我行了一辈子。
谢谢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