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春城家属院回来后,小院的节奏生了微妙而确实的变化。
秦建国依然每天第一个到工棚,检查木料湿度,规划当日工序。但下午四点,他会准时放下手里的工具,仔细清理木屑,洗净双手。起初这个举动让徒弟们颇不适应——特别是王小川,有次追到院门口问一个榫眼的角度问题,秦建国在槐树下站定,耐心解答完,才说:“明天上午我们细究,现在我得去接石头放学。”
沈念秋的身体彻底康复了。她开始每周三个半天去社区服务中心帮忙。第一次去上课前夜,她翻箱倒柜找出一卷淡青色棉布,在灯下裁剪。秦建国睡前看见她在缝纫机前忙碌的背影,凌晨醒来,那盏灯还亮着。
“赶什么这么急?”他起身走到外间。
沈念秋抬起头,眼下有淡淡青影,但眼睛很亮:“给明天手工班的学员准备点样子。李大姐说多是些老太太,眼睛花了,手也抖,我琢磨着做些大针眼的布片,让她们好上手些。”
秦建国看到她手边已经做了十几块布片,每块上面都用浅色线绣了简单的图案轮廓:一朵云,一片叶子,几道水波纹。针脚不算顶精致,但透着股舒展的生动。
“这个好。”他拿起一片端详,“有样子跟着,心里不慌。”
沈念秋笑了,那笑容里有些少女时代才有的飞扬:“我也这么想。明天先教最简单的平针绣,能缝个杯垫就成。”
第二天秦建国送石头上学时,看见沈念秋把那叠布片和彩线整齐地装进一个粗布手提袋——那是用他做家具剩下的亚麻布头拼接的,她手缝的,针脚细密均匀。出门前,她对着镜子拢了拢头,动作有些生疏的郑重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,声音里有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嗯,中午记得吃饭。”秦建国嘱咐道,顿了顿又说,“你做的东西好看,她们肯定喜欢。”
沈念秋背影微微一滞,没回头,但脚步轻快地出了门。
那天傍晚秦建国接石头回家时,沈念秋已经在了,正系着围裙在灶前炒菜。锅里“刺啦”作响,油烟升腾,她却哼着不成调的歌。
“妈妈今天很高兴!”石头小声对秦建国说,眼睛亮晶晶的。
饭桌上,沈念秋的话比往常多。她说手工班来了八个人,最年轻的五十八,最大的七十六,都叫她“沈老师”,叫得她脸红。有个陈奶奶以前是刺绣厂的,眼睛坏了做不了细活,但今天缝杯垫时手稳得很,还指点旁边的老姐妹怎么藏线头。
“她们说,多少年没摸针线了,不是带孙子就是做饭,没想到老了老了,还能坐一块儿做点漂亮东西。”沈念秋给父子俩夹菜,眼睛弯弯的,“陈奶奶还说,下回把她年轻时的花样本子带给我看。”
秦建国安静听着,扒饭的间隙抬眼看看妻子。她脸上有种光,不是灯光映照的那种,是从内里透出来的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榫卯时,李师傅拍拍他的肩说“成了”,那时他整颗心都涨满了的那种感觉。
“下回上课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后天下午。”沈念秋说,随即想到什么,“对了,李大姐今天悄悄问我,说社区想弄个‘邻里手艺角’,除了编织刺绣,能不能也加点木工小玩意。我说我哪会这个,她说可以请你去讲讲,不用复杂,就教老人们钉个小板凳、修个抽屉什么的。”
秦建国筷子停了停。这邀请有点意外。他想象一群白苍苍的老人拿着锤子凿子的场景,第一反应是“胡闹”——木工活儿要力气要准头,年轻人学尚且不易。
可抬头看见沈念秋期待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想起岳母摩挲痒痒挠时眼里的光,想起沈念秋说起“沈老师”三个字时微微红的脸颊。
“行啊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不过得从最简单的来,而且人不能多,最多五六个。工具我这边可以带些过去,但得说好,安全第一。”
沈念秋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,愣了下,随即笑意更深了:“那我和李大姐说。你放心,肯定把规矩讲在前头。”
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社区那边听说秦建国愿意来,十分积极,很快把“邻里手艺角”的时间定在周六上午,借用社区活动室。第一次活动前夜,秦建国在工棚里挑拣工具。太锋利的不行,太笨重的也不行。最后选了几把旧但趁手的羊角锤、几根粗细不同的砂纸、一小盒圆头木工钉,又裁了些松木边角料,准备让老人们练习钉接。
“师父,您真要去教街坊大爷大妈做木工啊?”王小川蹲在旁边看,一脸不可思议。
“怎么,觉得跌份儿?”秦建国头也不抬。
“不是不是!”王小川挠头,“就是觉得……大材小用。您这双手,该做‘槐荫’那样的物件。”
秦建国把工具一样样放进旧帆布包,直起身:“那你觉得,你师娘的手,该只做饭洗衣裳?”
王小川被问住了,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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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手艺手艺,”秦建国拉上背包拉链,“传的是技,也是心。能传给往后靠这行吃饭的年轻人,也能传给就想找个乐子的老人家。只要想学,肯上手,就没有‘大材小用’这一说。”
周六早上,秦建国拎着工具包到社区活动室时,里面已经坐了六个人。五个老头,一个老太太,平均年龄得有七十往上。桌椅已经被挪到墙边,中间空地上摆了几张旧课桌拼成的工作台。沈念秋也在,正帮着李大姐给大家粗布围裙。
看见秦建国进来,老人们都停下交谈望过来。目光里有好奇,有审视,也有纯粹凑热闹的乐呵。
“这就是秦师傅,咱春城有名的木匠,‘北木’就是他创的牌子,上过电视的!”李大姐热情介绍。
一个戴前进帽、脸膛红黑的老爷子眯眼打量秦建国:“看着挺年轻。我像你这岁数时,在建筑队也摸过木头,打门窗,那刨子使得……”
“老赵头,你又吹!”旁边一个清瘦些的老人打断他,“你那是使刨子?你那叫啃木头!”
众人都笑起来。秦建国也笑了,那份刚进门时的陌生感消散不少。他把工具一样样摆上工作台,不急着开始,先问:“各位叔伯阿姨,今天想学着做点啥?”
一阵沉默。那个唯一的老太太——后来知道姓孙——小声说:“我老伴生前有个宝贝木匣子,装邮票的,盖子裂了道缝,我想学着给修修,可又怕弄坏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