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家的板凳,腿有点晃悠,钉过两次,还是不稳当。”
“我想给我小孙子做个小木头车,带轱辘能跑的那种!”
愿望五花八门。秦建国耐心听完,点点头:“成,咱们一样样来。今天先学最基础的,怎么把两块木头结实地连一块儿。”
他拿出准备好的松木条,每人了两块,又了锤子和钉子。“可别小看钉钉子,劲使不对,木头能劈了,钉能弯了。咱们先从怎么握锤子,怎么下钉子学起。”
老人们戴上老花镜,神情认真得像小学生。秦建国一个个纠正动作,讲解力点。老赵头果然力气大,但一锤子下去,钉子歪了,木头上砸出个坑。孙阿姨手抖,不敢用力。秦建国就站在她身后,虚握着她的手腕带了一次:“就这样,轻轻抬,稳稳落,让锤子自己的分量往下走。”
“咦,还真是!”孙阿姨照着做了一次,钉子进去一小截,笔直。
“对了!”秦建国肯定道。
活动室里响起“咚咚”的敲击声,参差不齐,但充满生气。沈念秋在一旁帮忙递工具、扶木料,看着秦建国弯腰指导时专注的侧脸,看着他如何用最直白的话把经验拆解成老人能懂的步骤,心头软软的。
两小时很快过去。老人们居然都成功把两块木条钉成了直角。老赵头举着自己的“作品”,左看右看:“嘿,还挺牢靠!比我以前瞎钉的强多了!”
“秦师傅,下回还来不?”孙阿姨问,眼里满是期待。
“来,只要大家想学,我有空就来。”秦建国承诺。收拾工具时,几个老人围着他问东问西,有的邀请他去家里看看那些需要修的家具,有的打听能不能自己做个小花架。秦建国一一应着,没有丝毫不耐。
回家的路上,沈念秋和他并肩走着。半晌,她轻声说:“你今天……挺有耐心的。”
秦建国看着街边梧桐树新绿的叶子:“跟木头打交道,急不得。跟人打交道,更急不得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说了,看他们那股认真劲儿,我想起我爷爷。我头一回拿凿子,也是他手把手教的。老人家手把手传下来的东西,到我这儿,能再传出去一点,是好事。”
沈念秋侧头看他。五月的阳光透过叶隙,在他肩上跳跃。这个男人,她嫁给他十几年,以为早已看得透彻,此刻却觉得他又有些不同了。那份不同不在技艺的精进,而在心境的打开。
社区手艺角的事很快在小范围传开。有天下班,秦建国在胡同口被邻居刘大爷拦住了。刘大爷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两截断开的黄花梨木烟斗杆,断口很旧,用胶粘过,又裂了。
“这是我爹留下的,我就这点念想了。早些年请人修过,没几个月又坏了。秦师傅,你看……还能救不?”
秦建国接过,就着路灯细看。烟斗杆很老旧,包浆温润,断口处的木纹细腻如金丝。确实是上好的海黄,可惜断裂处正在弯曲受力最大的位置,简单粘合肯定不行。
“料是好料,就是断的地方不好。”秦建国实话实说,“要修,得在里头加芯子,外面再补形,最后重新打磨上蜡。费工夫,而且修好了,多少能看出痕迹。”
刘大爷连忙说:“能修就成!有点痕迹不怕,有年头的东西,哪能没点疤?我就是不想让它就这么废了。”
秦建国想了想:“那我试试。不过您别急,我得琢磨个稳妥法子。”
他把烟斗杆带回家,放在工作灯下反复看。沈念秋端茶进来,见状也凑近看了看:“这么小,不好弄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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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,比做大件还费神。”秦建国用卡尺量着尺寸,“得车一根极细的硬木芯,打进两边的孔里,既要够紧,又不能涨裂了老料。胶也得选最耐老化、韧性好的。”
接下来几天,秦建国一有空就琢磨这事。他选了块老紫檀的边角,在车床上小心翼翼车出一根直径不过三毫米、带极细微锥度的芯子。又用自制的鱼鳔胶混合少许细木粉,调成糊。镶嵌时,他用酒精灯微微加热断口,让木质稍微软化,然后将涂了胶的芯子轻轻旋入。不能急,不能用力过猛,全靠手感感知那细微的阻力变化。
沈念秋夜里醒来,常看见外间灯还亮着。她披衣起来,看见秦建国伏在案前,戴着寸镜,用自制的薄刃小刀,一点一点剔掉溢出的胶,修补缺损的木纹。那专注的神情,与制作“槐荫”时并无二致。
“这么小的东西,也值得你这样费心?”她递上一杯温水。
秦建国摘下寸镜,揉了揉酸涩的眼:“答应了人家,就得尽力。再说了,”他拿起那截基本复原的烟斗杆,对着灯光看,“老物件里有念想。修好了,念想就续上了。”
一周后,秦建国把修复好的烟斗杆交给刘大爷。断口处几乎看不出痕迹,只有对着光细看,能见一道极细的金线——那是他嵌进去的紫檀芯,借着黄花梨本身的纹理,倒像天然生就的装饰。刘大爷捧着看了又看,手有点抖,连声道谢,非要给钱。秦建国推拒了,只收下刘大爷硬塞过来的一网兜自家院里结的杏子。
这事不知怎的又传开了。接下来一段日子,陆续有街坊邻居拿着各种破损的老物件上门:缺了腿的官帽椅、散了架的镜框、关不拢的饰盒、甚至有个大爷抱来个被虫蛀了的琵琶背板。都不是值大钱的古董,但件件承载着记忆。
秦建国没有都接。有些确实损毁严重,修复价值不大;有些需要专门材料,他手头没有。但他挑选了几件有特色的接下了,跟物主说明白修复思路、可能的效果和局限。修复这些“小玩意儿”占据了他不少零碎时间,但他做得很认真,有时还让徒弟们打下手,顺便讲解不同木质、不同损伤的处理方法。
“师父,咱这都快成街坊修理铺了。”陈默有次笑着说,手上正帮着打磨一个小妆匣的铜活。
秦建国正给一把红木算盘的断档做榫,头也不抬:“修理铺怎么了?老话说,‘艺不压身’。你们别小看这些零碎活儿,里头学问大着呢。不同的损伤,不同的材料,不同的用途,处理法子千差万别。做一百把新椅子,未必比修好这一件老算盘涨的见识多。”
李刚在旁点头:“是这个理。我上回按师父教的法子,修好那个虫蛀的琵琶背板,补上去的那小块木头,既要纹理走向接近,还得考虑音梁的传导,跟做普通家具的补料完全两码事。那家弹琵琶的姑娘后来还特意来谢,说声音一点没走样。”
渐渐地,小院除了创作新作品、完成订单,也多了些带着岁月痕迹的老物件进出。秦建国立了规矩:街坊邻居的小修小补,只要不占正经工时,酌情帮忙,工钱看着给,实在困难的,管顿饭、送点自家产的瓜果都行。但对外正式接的古旧家具修复,则明码标价,走正常流程。
这个变化起初让王小川有点嘀咕,觉得不够“高端”。但很快他就闭了嘴。一个周末,美院的林教授带着几个学生来小院交流,看见工作间角落放着几件正在修复的老物件,其中有一个民国时期的嵌螺钿梳妆台,破损严重。秦建国正用蒸熏法,小心翼翼地将翘起的螺钿片软化复位。
林教授站在旁边看了足足半小时,末了感叹:“这才是真功夫。现在市面上很多修复,要么粗暴替换,要么胡乱补漆,把老物件的历史痕迹全抹杀了。秦师傅你这手法,才是对物的尊重,对历史的保存。”他带来的学生更是围着问个不停,笔记本记得飞快。
这件事让王小川和几个年轻徒弟对“修理铺”有了新看法。原来这些看似琐碎的修复,在行家眼里,分量一点也不轻。
进入六月,天渐渐热了。槐花开到极盛,满院甜香。沈念秋的社区手工班办了四期,越来越有模样。老人们不仅学会了基础针法,还在沈念秋鼓励下,开始尝试把自家的老照片、有纪念意义的碎布头融入作品。有个老太太绣了个“福”字香囊,里面装的不是香料,是她小孙子出生时剪下的一缕胎,说是要等孙子考上大学时送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