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察了近一个小时,他才拿起一把最柔软的羊毛刷,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。然后,用棉签蘸取极少量的专用漆面清洗剂,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先做测试。清洗剂不能太强,否则会损伤本已脆弱的漆层和可能的底色。测试效果尚可,能温和地溶解部分污垢,又不会让漆层起皱或褪色。
他开始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清理。用棉签轻轻滚动,而不是涂抹。一点一点,一片一片。积年的污垢逐渐被去除,露出底下相对干净的漆面——尽管这漆面也早已斑驳。随着清理范围的扩大,漆下隐约的金色纹样逐渐清晰起来。那并非简单的云纹或缠枝,而是一种更为繁复精致的图案,似乎是“海水江崖”与“如意云头”的结合,间或还有细小的、难以辨认的字符。金色并非涂绘,而是采用“戗金”工艺——在漆面上刻出凹槽,再填入金粉或金箔。岁月磨蚀了大部分金色,但凹槽仍在,在侧光下,依然能勾勒出当年华美的轮廓。
秦建国的心跳微微加快。这不仅是一件普通的印匣,从其工艺和纹样看,很可能出自官作或至少是顶尖的民间作坊,有一定身份象征意义。这让他接下来的修复更加谨慎。
清理外部花费了大半天时间。下午,他开始尝试处理锈死的合页。他选用了一种渗透性极强的防锈松动剂,用细针管吸取,极其小心地滴入合页与木料、合页轴芯的缝隙。不能多,多了可能污染木材和漆面;也不能少,少了不起作用。滴完后,用塑料薄膜暂时封住,让松动剂慢慢渗透。
然后,他戴上手套,用一把极薄极韧的钢片,尝试从匣盖与匣体之间极细的缝隙插入,轻轻分离那些因污垢和锈蚀而粘合的部位。这是一个考验耐心和手感的精细活,用力稍大,就可能撬裂本就脆弱的漆皮或木料。他全神贯注,几乎屏住呼吸,凭借着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,调整着角度和力道。
忽然,钢片探入一处似乎空松的地方,他手腕极轻地一抖,“咔”一声极轻微的脆响,不是木裂声,像是某种粘合物的断裂。紧接着,匣盖与匣体之间,出现了一道比之前略宽的缝隙——一道合页似乎有所松动了。
秦建国没有贸然去掀盖。他继续用钢片和毛刷,小心清理缝隙里的杂物。更多的灰尘、疑似虫蛀的木屑(所幸不严重),以及一些黑色的、板结的未知物被清理出来。他忽然想起之前听到的内部轻微响动,便轻轻将印匣倾斜,对着光线,从缝隙往里看。隐约可见匣底似乎有些细碎的、反光的东西。
他想了想,用一根细长的、头部弯成钩状的铁丝,小心地从缝隙探入,极轻地拨动。一下,两下……一个东西被钩了出来,掉在事先铺好的软布上。
是一枚已经氧化黑的铜钱。隐约可见“乾隆通宝”的字样。接着,又钩出几片干枯的、不知名的植物碎片(或许是当年用作防潮的香料),以及一小块边缘光滑的、像是玉石或骨角类的白色碎片。
秦建国用镊子夹起铜钱,仔细看了看。很普通的一枚制钱,并非珍稀版别,但出现在这里,或许曾是与印信一同存放,或是某种随意的置入。那些植物碎片和白色碎片,已难辨原貌。他将这些“意外收获”小心地收在一个小盒子里,贴上标签,注明出自印匣内部。这些同样是物件历史的一部分,需要保存。
清理出杂物后,内部的响动消失了。秦建国继续专注于外部。另一道合页的锈蚀更严重,松动剂似乎作用不大。他没有强求,暂时放下。转而开始处理匣体侧面的那道细长裂缝。他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裂缝内部,确认没有贯穿到内侧,也没有隐藏的虫蛀。然后,他用最细的刻刀,小心地沿着裂缝走向,将缝隙稍微清理扩大,形成一个极窄的、干净的“v”形槽,这是为后续填补做准备。同样,对那个磕碰缺损的角,也进行了清理,将松动的小木屑剔除,露出坚实的木质断面。
做完这些,一天的时间又过去了。夕阳西下,工棚里光线渐暗。秦建国停了手,将工具一一收好,印匣重新用软布覆盖。进展缓慢,但他并不焦躁。修复这样的老物件,就像与一位虚弱的老人交谈,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体贴,任何急躁都可能造成不可逆的伤害。
晚上,他照例在笔记本上记录今天的进展:清理出的纹样大致样式,合页的处理情况,裂缝和缺损的预处理,以及那几样“意外现”。他画下了纹样的简图,并在旁边标注:疑似“海水江崖如意云纹”,戗金工艺,部分金箔残留,有模糊字符待辨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合上笔记本,他走到院子里。夜空晴朗,星子疏朗。沈念秋端了杯安神茶给他,轻声问:“那印匣,很麻烦?”
“嗯,比想的复杂些。不过,有意思。”秦建国喝了口茶,目光望向虚空,仿佛在回顾白天的每一个细节,“漆是古法大漆,纹样是戗金,工艺是老的。里面还清出点小东西。陈老先生说这是他曾祖父的,看来家世不一般。”
“能修好吗?”
“能。就是慢。急不得。”秦建国语气平静,“明天看看合页能不能活动。如果能打开匣盖,看看里面情况,就更好了。”
第三天,秦建国先检查了滴过松动剂的合页。令人欣喜的是,经过一夜的渗透,昨天稍有松动的那道合页,可以用很小的力道,配合薄钢片的辅助,被缓缓拨动了!虽然仍很滞涩,出令人牙酸的、细微的“嘎吱”声,但确实在动。他继续滴入少量松动剂,并尝试用微型针管注入一点核桃油润滑。然后,极有耐心地、一点一点地,尝试将合页轴旋转。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,终于,在一声轻微的、仿佛叹息般的“咔哒”声后,这道合页被完全打开了!
但另一道合页依然纹丝不动。秦建国没有强求,他决定先打开能打开的这一边。用薄钢片小心地撬开一条缝隙,观察内部情况。然后,他换用更柔软坚韧的塑料片(以免划伤内部),一点点扩大缝隙,最终,成功地将匣盖从一端掀起了大约三十度角。
一股陈旧的、混合了木头、灰尘、以及难以名状的、时光沉淀后的微涩气味,淡淡地飘散出来。秦建国用强光手电照进去。
匣内衬着深蓝色的绸缎,但早已失去光泽,变得晦暗脆弱,多处破损。绸缎下是木胎。内部保存状况比外部稍好,但也布满了灰尘和霉点。最重要的是,秦建国看到了内部的结构——在匣盖内侧,靠近完好合页的一端,有一个浅槽,里面空空如也,但槽的形状和大小,明显是为了固定某件扁平物品,很可能就是原本存放的印章。而在匣底,靠近被锈死合页的一端,有一个同样形状的凹痕,但似乎曾有什么东西被粘在上面,又脱落了,留下一点胶痕和压痕。
秦建国心中一动。他回想昨天清出的那块白色碎片。难道,那是原本固定在匣底,用于承托印章的垫片?如果是,材质可能是象牙、玉石或骨角。可惜只剩碎片,难以复原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用软毛刷和吸耳球,清理内部的灰尘。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蝴蝶的翅膀。破损的绸缎他不敢动,一动就可能碎裂得更厉害。清理后,内部木胎显露出来,是细腻的楠木,颜色比外部深,保存尚可,没有明显的开裂或虫蛀。
他仔细测量了内部浅槽和底部凹痕的尺寸,记录下来。然后,尝试着从内部观察那道打不开的合页。可惜角度所限,看不真切,只能隐约看到锈蚀非常严重,轴芯可能已经与轴套锈死在一起。
轻轻合上能打开的那一侧,秦建国陷入沉思。目前来看,修复方案可以确定了:外部,清理污垢,稳定漆层(用极稀的漆料加固边缘),用木粉和胶填补裂缝(需调色),用同质楠木修补缺损的角(需做旧),最后整体上一层极薄的保护性哑光木蜡油,既保护,又不改变其古朴外观。内部,破损的绸缎衬里无法修复,但可以清理干净后,制作一个新的、颜色质地相近的丝绸内衬(需做旧处理)覆盖上去,既美观又保护木胎。至于内部固定印章的浅槽和底部垫片,可以征求陈老先生的意见,是保持原样,还是按原痕迹复原一个简单的垫片(不用贵重材料,仅起提示作用)。
而那个锈死的合页,是最大难题。强行打开,极可能损坏合页本身或连带撕裂木料。或许,可以保持现状,只做除锈和润滑处理,让它不再继续恶化,但承认无法打开?或者,尝试更温和的方法,比如长时间用渗透剂浸泡?这需要时间,而且有污染周围漆木的风险。
秦建国更倾向于第一种方案。修复的最高原则是“最小干预”,在无法确保安全打开的情况下,保持其闭合状态,并做好防锈处理,也是一种可接受的、尊重物件现状的选择。毕竟,这印匣的核心价值在于其本身的历史和工艺,能否打开,或许并非最关键。
他决定,等外部清理和修补完成后,再与陈老先生详细沟通一下内部衬里和合页的处理方案。
思路清晰了,接下来的工作就有了方向。秦建国开始着手修补那道裂缝。他收集打磨楠木时留下的木粉(颜色相近),用鱼鳔胶调和,加入微量矿物颜料调色,直到与印匣木胎的颜色极其接近。然后,用牙签一点点将调好的木粉胶填入清理好的“v”形槽中,压紧,刮平。填补物略高于表面,待其干透后,再用刻刀和砂纸打磨平整。这需要极高的调色技巧和修补手艺,以求修补处与周围浑然一体。
至于磕碰缺损的角,他需要一块相似的楠木。他在自己的“百宝箱”——一个装满各种老旧木料边角的小箱子——里翻找了半天,终于找到一块颜色、纹理都较为接近的老楠木料。按照缺损部位的形状,仔细切割、修形,做出一个补块。然后,在印匣的缺损处和补块上开出对应的、微型的榫卯(或直接用胶粘,视强度需要),将补块粘合上去。胶干后,再细细修整补块的形状,使其与原件完美接合,最后同样进行做旧处理,让新旧木料在观感上协调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这些工作极其琐碎、耗时,需要眼力、手力和极大的耐心。秦建国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,只在吃饭和必要休息时起身活动一下。王小川和李刚完成多宝格的收尾后,也各自忙碌——王小川打磨几件之前接的小件家具,李刚则开始设计一个新的、相对简单的床头柜图纸。工棚里大部分时间很安静,只有极其细微的刻削声、打磨声,以及偶尔的低声交流。
沈念秋有时会送些茶水点心进来,看到秦建国戴着寸镜,全神贯注对付那方小小的印匣,便悄悄放下东西,默默退出。石头放学回来,也会好奇地趴在工棚门口看一会儿,但看到父亲那副“生人勿近”的专注模样,便吐吐舌头,跑去做作业了。
几天后,多宝格被那对中年夫妇欢天喜地地搬走了,工棚里顿时空了一块。秦建国也将印匣的裂缝填补和缺损修补初步完成,只待彻底干透后进行精细打磨和做旧。他开始着手准备新的内衬。他选了一块质地接近、颜色稍深的深蓝色丝绸,准备用极淡的茶水进行轻微染色和做旧处理,模仿岁月侵蚀的效果。
就在他准备尝试调配“做旧”药水时,院门外传来了孙老师的声音,还伴随着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。
秦建国放下手中的活,擦了擦手,走出工棚。只见孙老师领着四五个八九岁的孩子站在院门口,孩子们手里都拿着小木块、砂纸之类的东西,正是上次手工课上打磨的那些。石头也跟在旁边,小脸上满是兴奋。
“秦师傅,打扰您了!”孙老师有些不好意思,“这几个孩子,非缠着我要来看看真正的木工坊是什么样的,还想让您看看他们‘创作’的作品。”说着,她示意孩子们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。那些小木片,有的被磨成了光滑的圆饼,有的被粗糙地刻出了简单的图案,有的用捡来的树叶、石子粘成了拙朴的拼贴画。
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,充满了好奇和期待,看看秦建国,又看看他身后的工棚。
秦建国看着那些稚嫩却认真的“作品”,再看看孩子们纯净的眼神,心里那点被打扰的不快消散了。他侧了侧身:“进来吧,小声点,里面有工具,别乱碰。”
孩子们出一阵小小的欢呼,随即又赶紧捂住嘴,踮着脚尖,兴奋又小心翼翼地走进院子,好奇地东张西望。工棚里各种没见过的工具、木料、半成品,对他们来说充满了魔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