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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9集 隐痕(第1页)

周秉谦那声“伤疤留着更好”的叹息,在之后数日仍萦绕在秦建国心头。他工作时,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扫过立柱上那片深褐色的粗糙涂层。在周围紫檀木日渐显露的温润光泽映衬下,那片区域显得格格不入,像是华美锦缎上一块无法忽视的补丁。

但秦建国尊重委托人的意愿。在继续清理其他区域时,他特意避开了那些有深褐色涂层的部位,只在边界处小心操作,确保不损伤涂层的边缘。这需要加倍小心,因为污垢层与涂层的交界往往模糊不清,用力稍偏,就可能剥落涂层的一角。

又过了一周,博古架正面及两侧的清理工作基本完成。原本被污垢覆盖的区域,如今已展露出紫檀木特有的深沉色泽。光线掠过,木纹间隐约可见细密的牛毛纹和点点金星,那是优质小叶紫檀的标志。雕刻纹饰也完全显现——顶檐下的拐子龙纹婉转有力,棂格间的卷草蝙蝠灵动飘逸,牙条上的缠枝莲纹连绵不绝。尽管仍有缺损,但已能清晰想见其鼎盛时期的华美。

相比之下,背部的清理进度要慢得多。这里不仅污垢更厚,破损也更为严重,多处背板裂缝纵横,有些部位的榫卯已松动到几乎脱开。秦建国决定采用更保守的方法:先加固,再清理。

他制作了几个带有软垫的木质支撑架,将博古架小心地向前倾斜,让背部完全暴露。在重力作用下,几处原本就松动的背板出轻微的“吱嘎”声,裂缝似乎又张开了些。秦建国不敢怠慢,立即开始加固。

背部框架的加固比正面复杂得多。这里的榫卯多是暗榫,从外部无法直接观察结构。秦建国不得不更依赖内窥镜探头,像外科医生探查体内病灶般,小心翼翼地将探头伸入每一个缝隙。显示器上,微弱的led灯光照亮了榫卯内部尘封百年的角落——蛛网般的裂缝,深色的霉斑,以及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。

在检查左下角一处榫眼时,探头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白色。秦建国调整角度,让灯光更好地照亮那个区域。那不是木材本身的颜色,也不是霉菌——那是一小片纸,或者说,是纸的残骸,被挤压在榫头与榫眼之间的缝隙里。纸已完全泛黄变脆,边缘破损不堪,但依稀能看出上面有墨迹。

秦建国的心跳加快了。他极小心地操控探头,试图看清纸上的字迹,但角度所限,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笔画。纸片被卡得很紧,如果强行取出,很可能在取出过程中化为齑粉。

他记下这个位置,继续探查。在另一处裂缝深处,他又现了一点白色的东西——这次不是纸,而是一个小小的、扁平的硬物,像是贝壳或骨片,但看不清细节。再往旁边一点,榫眼的角落里,似乎还卡着一点暗红色的纤维,可能是丝线或棉线。

这些现让秦建国暂停了加固工作。博古架的背部,这些不为人见的角落,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。那些纸片、硬物、纤维,是偶然落入的杂物,还是被有意藏匿的物品?

他思考片刻,决定暂时不惊动这些东西。当前的要任务是稳固结构,防止进一步损坏。他制定了更精细的加固方案:对于卡有异物的榫卯,只在周围进行辅助加固,避免直接对榫头施力;对于裂缝,采用更细的木筋,从侧面斜向植入,避开可能藏有物品的区域。

这项工作耗费了整整三天。当最后一处裂缝被木筋“缝合”,最后一处松动的榫卯被注入特制胶水加固后,背部的结构终于稳定下来。秦建国轻轻推了推博古架,原本令人担忧的晃动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实的稳固。

接下来才是背部的清理。这里的污垢层比正面厚了近一倍,而且成分更加复杂。除了常见的灰尘、油污、烟灰,还混杂着大量石灰粉末、泥土,甚至有一些疑似墙皮碎屑的物质。秦建国推测,这件博古架在某个时期可能是被紧贴着墙壁放置,甚至可能半埋在杂物堆中,以至于背部的污垢积累了如此之多。

他换上了更坚硬的刮刀,但下手依然谨慎。清理从背部框架开始,自上而下,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地推进。污垢一层层剥落,露出下面紫檀木的本色——出乎意料的是,背部木材的质量似乎不如正面,木纹更粗,颜色也不那么均匀,有些部位甚至带有淡淡的浅色条纹,像是边材与心材的过渡区。这在讲究的紫檀家具中并不常见,通常意味着制作时木料不足,或者对非观赏面有所将就。

在清理到背板中部时,秦建国又有了现。这里的背板由三块木板拼成,中间一块略宽,两侧稍窄。在中间那块背板的右下角,当厚厚的污垢被清除后,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痕迹——那不是木材的天然纹理,也不是雕刻,而是一系列浅浅的、规则的刻痕,排列成矩形,大小约一掌宽,两掌高。矩形内部,还有一些更浅的横向刻线,将矩形分成了几个小格。

这看起来像是……一个标签或标牌的痕迹?秦建国凑近仔细观察。刻痕很浅,边缘已因岁月而变得圆钝,显然不是新近刻上去的。矩形的四边非常规整,内部的横线也间距均匀,像是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。在矩形区域的左下角,还有两个极小的孔洞,直径约一毫米,深约两三毫米,像是钉过钉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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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建国用软毛刷轻轻刷去刻痕凹槽里的浮尘,然后用强光手电从侧面照射。在斜射的光线下,刻痕更加清晰。他忽然意识到,这个矩形区域的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——虽然都是紫檀木,但这一块的色泽更暗沉,木纹也更模糊,像是经过特殊处理。

他想起之前现的深褐色涂层。难道这里也曾有过类似的涂层,后来脱落了?或者,这里曾经贴过什么东西,比如一个标牌,遮挡了光线和空气,导致下面的木材氧化程度不同?

秦建国取出相机,从多个角度拍摄了这个痕迹,又在修复日志上详细绘制了示意图,标注了尺寸和特征。接着,他继续清理周围的区域。

随着清理范围的扩大,类似的现越来越多。在背部的不同位置,他陆续现了七处大小不一、形状各异的“特殊痕迹”。有的是类似标牌的矩形刻痕,有的是圆形或椭圆形的颜色差异区,有的则是木材表面明显被磨平、失去原有纹理的区域。这些痕迹分布似乎没有固定规律,但大多位于背板或立柱的非中心位置,像是不经意间留下的。

最让秦建国困惑的,是在左侧立柱背面现的一个痕迹。那是一个直径约五公分的圆形区域,颜色明显比周围浅淡,呈红褐色。圆形的边缘非常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严丝合缝地覆盖过很长时间。在圆形区域的中心,还有三个小小的、呈三角形排列的凹点,像是固定某种装饰物的小钉孔。

秦建国用手指轻轻抚摸这个圆形区域。表面光滑,但触感与周围未经打磨的紫檀木略有不同,更细腻,像是涂过一层极薄的涂料。他取出放大镜仔细观察,在圆形区域的边缘,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“接线”——颜色和质感在此处有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,仿佛曾经有一层极薄的覆盖物被揭去,留下了这圈痕迹。

是标签?是装饰?还是某种标记?

秦建国忽然想起在卷足内侧现的那个怪异刻符。他将那个刻符的拓印纸拿出来,与这些新现的痕迹放在一起比对。刻符是人为凿刻,而这些痕迹更像是长期覆盖留下的“印记”。它们之间会有联系吗?

他暂时没有答案,只能继续工作。在清理到最后一块背板——右下角那块较窄的背板时,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。

这里的污垢格外厚重,且异常坚硬。秦建国先用刮刀小心地刮除表层,露出下面黑亮的硬垢。他按常规方法,用棉布蘸取稀释的碱性敷剂敷上,等待软化。然而,半小时后,当他用竹签尝试刮除时,现硬垢只是表面微微软化,下层依然坚硬如石。

他增加敷剂浓度,延长敷贴时间,效果依然有限。这层硬垢似乎与木材结合得异常紧密,且质地与之前遇到的油污垢层有所不同,更致密,颜色也更黑。

秦建国改用物理方法,用极细的钢针尝试从边缘撬起。钢针插入垢层与木材的缝隙,他缓缓加力。突然,“咔”一声轻响,不是垢层剥落,而是钢针下的木材表面,连同一小片硬垢,一起翘了起来!

他立刻停手,心道不好。用放大镜仔细查看,现翘起的不是木材本身,而是附着在木材表面的一层极薄的东西,呈深褐色,与之前现的涂层颜色相似,但更薄,更像一层“皮”。这层“皮”与上方的硬垢紧密结合,而硬垢又与“皮”紧密粘合,以至于他刚才的力道,是将这整片“复合层”从木材上撬离了。

秦建国不敢再用力,改用蒸汽熏蒸法,用极细微的蒸汽软化“皮”与木材之间的粘合剂。蒸汽熏了约十分钟,他用薄如刀片的不锈钢刮片,从翘起的缝隙处缓缓探入,左右轻摇,试图将整片“复合层”完整剥离。

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操作,手必须稳,力必须匀。刮片在缝隙中缓缓推进,秦建国能感觉到不同层次的阻力——最外层硬垢的脆硬,中间“皮”层的韧性,以及最底层未知粘合剂的黏着。他屏住呼吸,手腕保持绝对稳定,让刮片以几乎恒定的度前进。

两分钟后,一块约火柴盒大小的“复合层”被完整剥离下来。秦建国用镊子小心地将其夹起,放在铺着白绢的托盘里。

剥离后的木材表面暴露出来。出乎意料,那并非紫檀木的本色,而是一种浅得多的黄褐色,质地看起来也更松软。秦建国用棉签蘸蒸馏水轻轻擦拭,棉签上沾上了淡淡的黄色。这不是紫檀木应有的颜色和质地。

他心中一震,用放大镜仔细查看这片新暴露的区域。浅黄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纵向纹理,但纹理的形态与紫檀木的牛毛纹截然不同,更直,更均匀。他取了一根最细的探针,轻轻刺探表面——硬度明显低于紫檀木,探针能轻易刺入少许。

这不是紫檀木。

或者说,不全是紫檀木。

秦建国将剥离下来的“复合层”放在显微镜下观察。复合层分为清晰的三层:最上层是黑色的硬垢,主要成分是碳化的油污、灰尘和不明有机物;中间是那层深褐色的“皮”,厚度约o毫米,质地致密,在显微镜下能看到细微的纤维结构,像是某种经过处理的织物;最下层是已基本失效的粘合剂残留,呈半透明黄褐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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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这层“皮”的背面,还残留着一些浅黄褐色的物质,与刚刚暴露的木材表面颜色一致。秦建国用手术刀刮取少许,放在载玻片上,滴上一滴稀盐酸。物质微微起泡,但反应不剧烈。他又用打火机灼烧刮取物,闻其烟味——有一股淡淡的、类似松木燃烧的气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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