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软木的特征。很可能是松木、杉木一类的软木。
秦建国坐回椅子,看着博古架暴露出的那一小块浅黄褐色区域,脑海中闪过一个惊人的猜测:这件博古架的某些部分,可能不是用紫檀木制成的。或者说,它有一个“紫檀木的外壳”,而内部可能是其他木材。
他想起之前现的深褐色涂层,那些集中在立柱中段的粗糙区域。如果他的猜测正确,那些涂层下面覆盖的,可能正是木材接缝或修补的部位,是为了掩盖“非紫檀木”的部分。
但为什么要这样做?以次充好?可这件博古架的工艺水准极高,绝非寻常工匠所为。能用如此精湛工艺制作家具的工匠或作坊,不太可能用软木冒充紫檀木——这两种木材价值天差地别,且紫檀木的质感、硬度、加工特性与软木截然不同,有经验的匠人一眼就能看出端倪,更不用说长期使用的过程中必然露馅。
除非……这不是为了以次充好,而是为了别的目的。比如,减轻重量?紫檀木密度大,成品家具极为沉重。但博古架本就不是需要经常移动的家具,没有必要为此大费周章。
或者,是为了节省木料?可紫檀木虽然珍贵,但对能制作如此精美家具的主人来说,木料成本应该不是要考虑。
又或者,是为了“伪装”?
秦建国忽然想起周秉谦那句“为了遮掩”,想起那些可疑的痕迹,想起卷足内侧的刻符。一个更复杂的图景在脑海中逐渐成形:这件博古架,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件普通的家具。它的某些部分被特意做成“非紫檀”,然后又用涂层、污垢甚至其他覆盖物层层掩盖,是为了隐藏什么?
他需要更多的证据。
秦建国小心地扩大探查范围。在已清理干净的背部其他区域,他用指关节轻轻叩击,倾听声音。紫檀木质地坚硬,叩击声清脆坚实;而那几个有特殊痕迹的区域,以及疑似有涂层的部位,叩击声略显沉闷。差异很细微,若非有意对比,很难察觉。
他又用强光手电贴近木材表面照射。真正的紫檀木在强光透射下,会呈现深红色,木纹清晰;而在那些可疑区域,透光性明显较差,光晕模糊。
这些迹象进一步支持了他的猜测:这件博古架存在“复合结构”,某些部位的内部可能填充或使用了其他材料。
但问题也随之而来:如果是复合结构,不同木材的膨胀系数不同,在温湿度变化时会产生应力,容易导致开裂或变形。然而这件博古架虽然破损严重,但主要损伤来自外力撞击和长期不当存放,而非结构性的开裂。这意味着,如果真是复合结构,其工艺必然极其精湛,能够克服不同材料间的兼容性问题。
什么样的工匠,能用如此高的技艺,制作一件“表里不一”的家具?目的又是什么?
秦建国没有急于揭开更多涂层寻找答案。周秉谦要求保留这些“伤疤”,他必须尊重。但他可以采取非破坏性的手段,进一步探查内部情况。
他有一台便携式声波探伤仪,通常用于检测木材内部的空洞、裂缝或材质不均。这台仪器通过射声波并接收反射波,可以生成木材内部的简易图像。虽然精度不如专业的ct扫描,但足以判断材质是否均匀。
秦建国在几个可疑区域涂上耦合剂,将探头轻轻贴了上去。屏幕上,声波图像逐渐显现。在正常的紫檀木区域,图像显示材质均匀,声波传播稳定;而在那些有深褐色涂层的区域,图像显示表面以下约-毫米处,存在明显的声阻抗界面,说明此处材质生了变化。更深处,声波传播变得杂乱,显示内部结构可能不均匀或存在空隙。
最明显的差异出现在背部那个圆形痕迹区域。声波图像显示,在表面以下约毫米处,有一个明显的分层,下层材质的声波传播度明显慢于上层,符合软木的声学特性。
秦建国又在博古架的几个正常部位做了对比检测,结果一致:那些外观、叩击声、透光性正常的部位,声波图像显示为均匀的硬木材质;而有涂层或特殊痕迹的部位,则显示存在夹层或不同材质。
至此,他的推测基本得到验证:这件紫檀博古架,至少在某些非关键或非观赏部位,使用了其他木材作为芯材或背板,然后在表面覆贴紫檀木薄板,或涂覆类似紫檀木颜色和纹理的涂层,以达到“全紫檀”的外观。而那些深褐色涂层,很可能是为了进一步掩盖接缝或修补痕迹。
但为什么要在如此精美的家具上这样做?节省木料的说法似乎站不住脚。紫檀木虽然珍贵,但对于能拥有如此工艺的物主而言,应该不至于如此计较。除非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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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建国突然想到一种可能:这件博古架,也许最初并不是作为一件独立的家具制作的。它可能是某个更大结构的一部分,比如多宝格的一部分,或者嵌入墙壁的固定架。在这种情况下,非观赏面的用料可以稍次,只要保证外观统一即可。那些背部奇怪的痕迹,可能是与其他结构连接或固定的痕迹。
他重新检查背部那些特殊痕迹的形状和位置。矩形刻痕可能是安装背板或连接件的标记;圆形痕迹可能是装饰件或铭牌的固定点;而那些颜色差异区,可能是长期贴附某物留下的“影子”。
如果是这样,一切似乎说得通了:一件原本是固定装置或大型家具一部分的博古架,因某种原因被分离出来,成为独立家具。分离过程中可能造成了一些损伤,于是进行了修补,并用涂层掩盖修补痕迹。后来,又因某种需要(可能是周秉谦所说的“遮掩”),被人为糊上厚厚的污垢,使其看起来破旧不堪,不值一提。
但卷足内侧的刻符又怎么解释?那看起来不像是工匠标记,更像是某种隐秘的记号。
还有那些榫卯里现的纸片、硬物、纤维,如果是无意中落入的,未免太过巧合;如果是有意藏匿,又是为了什么?
秦建国感觉自己像是在拼一幅残缺的拼图,每一片新现的碎片,都让图画变得更加复杂,而非清晰。
他将声波检测的结果详细记录,并标注了所有可疑区域的位置和特征。接着,他继续清理工作,但避开了那些涂层区域,专注于将周围真正的紫檀木部分清理干净。
随着最后一片污垢从背部右下角被清除,整件博古架的清理工作终于完成了——除了那些被要求保留的涂层区域。此刻的博古架,尽管仍有残缺,但已焕出沉睡百年后重见天日的光彩。紫檀木特有的深紫红色在灯光下流淌着缎子般的光泽,精美的雕刻纹饰在光影中展现出动人的立体感,虽然缺了牙条、断了棂格、裂了背板,但风骨犹存,气韵仍在。
秦建国退后几步,在数米外静静审视自己的作品——不,是正在被修复的作品。这件博古架如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“双重性”:大部分区域光洁华美,彰显着清代家具的巅峰工艺;而几处深褐色的粗糙涂层,像伤疤一样固执地存在着,提醒着它不寻常的过往。
这种双重性,赋予了这件家具一种独特的张力。它既是一件艺术品,也是一件承载着秘密的器物;既向往完美,又背负着残缺。
秦建国开始着手修补缺失的部件。他选用周秉谦提供的紫檀老料,依照现存部件的样式,精心雕刻缺失的牙条、角花和棂格。新雕的部件在形态、比例、纹饰上都力求与原件一致,但在色泽上,他有意保留了些许差异——不是完全做旧到与百年老物一模一样,而是让新旧之间有一种微妙的、可见的区分。
这是现代修复伦理的一种体现:可识别性。修复的部分应当与原有部分和谐,但仔细观察下能够区分。这既是对历史的尊重,也是对观看者的诚实。
在等待新雕部件氧化的同时,秦建国开始处理背板的裂缝。虽然已经用木筋加固,但裂缝依然可见,影响美观和稳定性。他决定采用传统的“漆灰填补”工艺,但进行了改良。
他收集清理过程中刮下的紫檀木老木屑,研磨成极细的粉末。然后以虫胶为粘合剂,混合木屑粉,调制成与紫檀木颜色近似的膏状填补剂。用特制的刮刀将填补剂填入裂缝,略高于表面,待其半干时,用雕刻刀修平,使填补面与周围木材平齐。完全干透后,用从粗到细的砂纸逐级打磨,最后用棉布蘸蜂蜡反复擦拭,直到填补处与周围木材的光泽一致。
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。一条裂缝,从填补到打磨完成,往往需要一整天的时间。但效果是显着的:裂缝被完美填补,强度增加,视觉上也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,只有在特定角度下,才能看到一条极细的、颜色略深的线。
在填补最大的一条背板裂缝时,秦建国有了一个意外的现。这条裂缝位于背板中央,长约四十公分,最宽处达三毫米。当他将填补剂填入裂缝深处时,刮刀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,出轻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他立刻停手,用强光手电照射裂缝深处。裂缝内部昏暗,看不清具体情况。他取来内窥镜探头,小心地探入裂缝。显示器上,裂缝内壁的木质纹理清晰可见,但在裂缝深处约十公分的位置,似乎卡着什么东西。
那是一个扁平的、暗色的物体,边缘整齐,大部分嵌在裂缝一侧的木材中,只露出一小部分。秦建国调整探头角度,试图看清物体的全貌,但角度所限,只能看到它的一面——是深褐色的,表面光滑,像是某种硬质材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