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到周秉谦第二封信的那个周末,秦建国没有去工棚。他坐在自己那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里,将两封信和所有照片在桌上摊开,一遍遍地看。
秋日的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斜斜地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屋里很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工地的隐约声响。这座城市正在快变化,老城区在拆迁,新楼房在拔地而起,但秦建国的这间小屋,还保留着八十年代的模样: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两个书架,一个衣柜,简洁得像修复室的工作间。
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博古架最新状态的照片上。那盆文竹的青翠,与紫檀木的深褐形成奇妙的呼应;那些寻常的文具,在精心设计的格架中,显出一种朴素而庄重的美感。这件曾经被污垢和漆灰覆盖的家具,现在不仅恢复了本来的面貌,更获得了一种新的生命形态——它不再只是陈列珍宝的架子,而成了记忆的载体本身。
周秉谦在信中说:“修复之工,不仅复器物之形,更启记忆之门。”
秦建国反复咀嚼这句话。他从事文物修复已经十五年,经手的器物不下百件,但这一次的感受格外不同。或许是因为这件文物的故事格外完整——从战乱时期的隐藏,到和平年代的重新现,再到跨洋之旅后的秘密揭晓;或许是因为周秉谦那种沉静而深邃的态度,让修复工作越了技术层面,成为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历史对话。
周一回到工棚,秦建国开始着手修复那件民国红木镜台。但这一次,他的工作方式有了微妙的变化。
以往,他会严格按照修复流程:检查、评估、制定方案、实施修复、记录归档。每一步都严谨、理性,以最大程度恢复器物原貌、最小干预为原则。但现在,在做初步检查时,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。
他不仅检查镜台的损伤情况,还仔细观察每一处细节。那些被利器刮出的划痕——委托人说可能是特殊时期被破坏的——他不只是测量深度和长度,还试图从刮痕的方向、力度、重复次数中,推测当时的情景。是慌乱中的乱划,还是有目的的破坏?那些刮痕避开了镜台正面的浮雕花纹,主要集中在平面区域,这似乎暗示破坏者并非完全盲目,而是有意避开了最精美的部分。
抽屉导轨的损坏也很奇怪。不是自然磨损,而是被人为撬动的痕迹。撬痕很新,与那些老旧刮痕形成对比。委托人说,她在决定修复前,曾试图自己打开卡死的抽屉,用了螺丝刀和锤子。秦建国能想象那个场景:一个中年女性,面对祖母的遗物,既想保护,又因缺乏专业知识而造成了二次损伤。
他在修复日志上详细记录这些观察,不仅记录损伤本身,还记录对损伤成因的推测,以及损伤背后可能的故事。这出了常规修复记录的范围,更像是一种考古笔记。
修复工作进展得很慢。秦建国比以往更加小心,每做一个决定都要反复思考。清理表面污垢时,他特意保留了一些非破坏性的痕迹——抽屉内壁一处模糊的铅笔字迹,写着“廿三年春”;镜子边框背面,用墨水画的一个小小的心形图案;底板内侧,几个像是儿童涂鸦的线条。
委托人来看进度时,对秦建国展示的这些细节很惊讶。“这些您都保留下来了?”她问,声音有些颤。
“如果您不反对的话。”秦建国说,“这些痕迹也是镜台历史的一部分。这行字可能是您祖母购买或得到镜台时记下的日期;这个心形可能是某个少女时期的小秘密;这些涂鸦,也许是您父亲或您小时候的‘杰作’。”
女委托人眼眶红了。“这个心形……我想起来了。我祖母去世后,整理她的遗物时,我在一本旧书里现过她年轻时写的日记。她提到十六岁时,曾暗恋过一个在书局工作的青年,在镜子上画过心形,又怕被现,擦掉了。原来她画在了这里……”
秦建国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修复工作触动了某条记忆的丝线。
“请一定保留这些,”委托人擦了擦眼睛,“我之前只觉得要把镜台修好能用,没想过……它还有这么多故事。”
“每件老物件都有故事,”秦建国说,“只是有些故事写在表面,有些藏在深处。”
那天晚上,秦建国给周秉谦回信。他在信中描述了镜台的修复过程,以及委托人对那些细微痕迹的反应。他写道:
“周先生:
来信与照片均已收到。您对博古架的处置方式,对我深有启。修复不仅是技术活,更是对历史的倾听,对记忆的尊重。
近日修复一件民国镜台,因受您启,我在工作中更加注重器物背后的‘人迹’。我现,那些非破坏性的使用痕迹——一处笔迹,一个图案,几道涂鸦——往往承载着最真切的情感记忆。委托人见到这些痕迹时落泪了,她说想起了祖母的往事。
这让我思考:我们修复师常说要‘修旧如旧’,但何谓‘旧’?是器物出厂时的原始状态,还是它历经岁月后的样貌?是完美的、无瑕的‘旧’,还是带着使用痕迹、生活印记的‘旧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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您保留博古架上的漆灰,是保留了战乱时期的特殊记忆。我保留镜台上的涂鸦,是保留了一个少女的心事。不同的‘旧’,都是真实历史的一部分。
您现的隐藏物品,证明您父亲当年不仅有保护文物的远见,更有传承文化的智慧。将收藏印、画作、剪报藏在榫卯中,这是将文化的‘种子’藏于器物的‘基因’里,以待在合适的时间、合适的地点重新萌芽。
我在想,您父亲选择隐藏这些特定物品,是否有特殊考虑?那枚‘周氏鉴藏’印,是家族收藏的凭证;那些小尺寸画作,便于隐藏,也代表了家族的审美传承;那叠剪报,记录了当时的收藏风尚;那张纸条,则是给未来的留言。每一件都经过精心选择,每一件都承载特定意义。
您提到老宅地下室可能有更多储藏,但具体已记忆模糊。若有需要,我可查阅一些天津老建筑的资料,看能否找到关于您家老宅的线索。不过时隔多年,城市变迁巨大,恐怕不易。
秋深了,您那边天气转凉,请注意保暖。纽约的秋天应该很美,特别是中央公园。您照片中窗外的树冠,已见斑斓色彩。
祝好。
秦建国敬上”
信寄出后,秦建国继续镜台的修复。清理工作完成后,开始处理结构问题。镜台的一个脚有轻微开裂,需要拆下修复。在拆卸过程中,他现在脚柱与台面连接的榫卯处,有一个极小的空隙。
这个空隙不像是自然收缩或损坏造成的,而是制作时预留的。秦建国用内窥镜探入查看,现空隙底部似乎有东西。但因为空隙太小,工具无法进入。
他犹豫了。是扩大空隙取出物品,还是保持原状?按照常规修复原则,如果非必要,不应改变器物原有结构。但这个空隙明显是人为预留的,里面的物品很可能是有意放置的。
秦建国决定采用最温和的方法。他找来一根极细的钢丝,一端弯成小钩,轻轻探入空隙。尝试了几次后,钩子碰到了物品的边缘。他缓慢、轻柔地移动钩子,试图将物品带出。
五分钟后,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被钩了出来。油纸只有指甲盖大小,展开后,里面是一枚银戒指。戒指很朴素,没有花纹,内壁刻着两个极小的字:“永好”。字是手刻的,稚拙但认真。
秦建国将戒指放在工作台上,久久凝视。这显然是定情信物,被某人藏在镜台的隐秘处。是谁藏的?是那位在日记中记录暗恋的祖母,还是另有其人?为什么要藏在这里?是秘密的恋情,还是无法公开的承诺?
他拍了照片,做了记录,然后将戒指重新用油纸包好。修复镜台脚柱时,他没有封死那个空隙,而是做了一个可拆卸的小盖板,这样如果将来有人现这个秘密,可以方便地取出或查看戒指。
两周后,镜台修复完成。表面的刮痕被小心地填补和淡化,但保留了基本形态;破损的镜子换了新玻璃,但边框完全保留原样;抽屉导轨修复如新,但抽屉内壁的笔迹和涂鸦都被保护起来。整个镜台看起来整洁、稳固,但依然保有岁月的痕迹。
委托人前来取件时,秦建国向她展示了那枚戒指。女人的反应出乎意料——她没有惊讶,而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“这是我祖父的戒指,”良久,她才低声说,“我祖母的日记里提到过。她说,祖父向她求婚时,很穷,买不起像样的戒指,就用一枚普通的银戒指,自己刻了‘永好’两个字。后来条件好了,他给她买了金戒指、宝石戒指,但这枚银戒指她一直珍藏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藏在镜台里?”
女人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也许是我祖母藏起来的,也许是我父亲或姑姑小时候玩捉迷藏时藏进去的。家里没人知道这个秘密,直到今天。”
她小心地拿起戒指,对着光看那两个小字。“‘永好’……他们确实做到了。结婚五十五年,从未红过脸。祖母先走的,祖父第二年也跟着去了,走得很安详。”
她将戒指握在掌心,轻声说:“秦师傅,谢谢您。您不仅修复了一件家具,还找回了一段记忆。”
秦建国摇摇头:“是家具自己保存了这段记忆。我只是……帮忙打开了那扇门。”
女人离开后,秦建国在工棚里坐了很久。窗外已是深秋,梧桐树叶开始大片大片地飘落。他想起了纽约的那个书房,想起了那件空置后又重新被放置了文具和文竹的博古架,想起了周秉谦坐在扶手椅上静静凝视的样子。
修复工作有时很孤独,长时间面对不会说话的器物,一点点清理、填补、加固。但这种时刻——当记忆被唤醒,当情感重新流动,当人与物之间断裂的纽带重新连接——让所有的孤独和辛苦都有了意义。
那天晚上,他收到了周秉谦的回信。信很厚,里面除了信纸,还有几张新的照片和几份复印件。
“秦师傅:
来信收悉,深有同感。您关于‘旧’的思考,正是我这些日子也在想的问题。何为真正的‘修旧如旧’?是恢复器物出厂时的崭新,还是保留它历经沧桑后的样貌?我以为,后者更接近文物的本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