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工背着王锋,重新踏入废墟。
这一次,他的脚步更坚定,因为有了明确的方向。东方。即使只是疯癫老人模糊的指引,也胜过在绝望中打转。
太阳依然没有露面,天空是那种恒久的、均匀的灰白色,像一块肮脏的毛玻璃扣在头顶。光线暗淡,没有影子,世界失去了立体感,只剩下一片扁平、灰败的景象。
废墟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辽阔。倒塌的厂房、宿舍楼、仓库连绵不绝,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,与灰蒙蒙的天际线融为一体。废弃的机器设备半埋在瓦砾中,像史前巨兽的骸骨。扭曲的管道从断裂的墙壁里伸出来,像畸形的触手。破碎的玻璃窗在微弱的天光下反射出惨淡的光,像无数只失神的眼睛。
空气依旧浑浊,带着铁锈、尘埃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臭氧甜腥味。风从废墟间穿过,出呜咽般的声音,偶尔卷起地上的沙尘和碎纸屑,打着旋儿消失在断墙后。
秦工尽量选择相对开阔、障碍物少的地方走,虽然暴露的风险更大,但至少能看清前方,不容易被伏击。他手里紧握着那根变形的金属棍,既是拐杖,也是武器。背上王锋的呼吸时而粗重时而微弱,灼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,像背着一块燃烧的炭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秦工喘着气问。每走一段,他都必须停下来短暂休息,体力消耗巨大。
“……还……撑得住……”王锋的声音很轻,断断续续,“能量……稍微……稳定了点……但……还在扩散……我能……感觉到……它在……侵蚀……”
秦工心中一沉,但没说什么。他只能加快脚步。
走了大约半个小时,前方的废墟景象生了变化。建筑更加低矮、稀疏,出现了大片的荒地,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和低矮的灌木。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黑色的、沥青状的物质,像是曾经融化后又凝固的东西。空气中那股臭氧的甜腥味更浓了,还混合着一种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对劲……”王锋突然说,声音里带着警惕,“能量……很乱……很……脏……”
秦工也感觉到了。周围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点,脚下的地面踩上去有轻微的粘滞感。一些杂草的叶片呈现出不正常的墨绿色,甚至带着金属光泽。偶尔能看到一些细小的、蓝紫色的晶体从土壤或碎石缝里钻出来,像真菌又像矿物,在暗淡的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是那种能量的污染蔓延到地表了?
秦工更加小心,尽量避开那些颜色异常的植物和晶体聚集的地方。
又走了一段,前方出现了一道断裂的围墙。围墙很高,上面拉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,不少地方已经坍塌。围墙后面,似乎是一片更大的开阔地,地面坑坑洼洼,散落着焦黑的金属残骸和碎裂的水泥块,像是经历过猛烈的爆炸或火灾。
围墙的大门早已扭曲变形,倒在一边。门柱上挂着一块锈蚀的、歪斜的铁牌,上面的字迹勉强可辨:“o区外围,警戒区域,未经许可禁止入内。”
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o区的外围。
秦工停下脚步,犹豫了。老人说往东走,但这里显然是曾经的核心区域边缘,危险程度可能更高。
“绕过去。”王锋低声说,“直接穿过……可能有……残余的……能量节点……或者……陷阱……”
秦工点点头,沿着围墙向北走,试图找到缺口或者绕过这片区域。围墙很长,有些地方完全倒塌了,有些地方还立着。倒塌的地方,能看到围墙后面的景象:那是一片焦土,地面呈琉璃状,像是被极高温度灼烧过。一些奇形怪状的金属框架矗立着,像是某种大型设备的残骸,表面布满了融化和扭曲的痕迹。
焦土中央,有一个巨大的、漆黑的深坑,直径至少有几十米,边缘不规则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或者吞噬形成的。深坑周围,散落着一些焦黑的人形物体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人形的物体,如今只剩下扭曲的碳化轮廓。
秦工只看了一眼,就移开了目光。那是地狱般的景象,是灾难现场的凝固。他能想象当年这里生了什么:剧烈的能量爆,高温,冲击波,吞噬一切。
围墙向北延伸了很远,才终于出现一个较大的缺口。缺口处堆积着从围墙上垮塌下来的水泥块和砖石,形成了一个斜坡。
秦工背着王锋,小心翼翼地爬上斜坡。站在缺口处,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围墙内外两侧的景象对比:内侧是焦土和深坑,外侧则是相对“正常”的荒地和稀疏的建筑废墟。
就在他们准备从缺口下去时,秦工的眼角余光瞥见焦土边缘,靠近深坑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卷起的尘埃。
是一个缓慢蠕动的、暗红色的东西。
秦工立刻停下动作,压低身体,示意王锋别出声,眯起眼睛仔细看去。
那东西大约有半人高,形状不规则,像是一大团半凝固的、暗红色的粘稠物质。它在地面上缓慢地蠕动、延伸,前端分裂出几根触手状的结构,在焦土上摸索着。它所过之处,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、类似蜗牛爬行痕迹的粘液,粘液在暗淡的光线下反射出诡异的彩色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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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那东西的表面,似乎嵌着一些东西——白色的,像是骨头碎片,还有金属零件,甚至还有半截焦黑的、疑似人类手臂的东西,随着它的蠕动而上下起伏。
秦工感到一阵恶心和寒意。这绝不是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生物。
那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蠕动停顿了一下,前端抬起了起来——如果那算是前端的话——朝向秦工他们的方向。它没有眼睛,但秦工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、贪婪的“视线”扫过。
秦工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王锋也感受到了,他体内的能量流出现了轻微的紊乱,皮肤下的蓝紫色脉络微微亮,但很快被他强行压制下去。
那东西“注视”了他们几秒钟,似乎在判断。然后,可能是距离太远,或者对活物兴趣不大,它又低下头,继续朝着深坑的方向缓慢蠕动,最终消失在坑边的阴影里。
秦工等了足足一分钟,确认那东西没有返回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,低声对王锋说:“那是什么鬼东西……”
“……能量的……聚合体……”王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,“被污染……和物质……混合……产生的……怪物……比地下的……更……‘成熟’……”
“它们会攻击我们吗?”
“……会……如果……靠近……或者……我体内的能量……刺激到它们……”
秦工不再多问,背着王锋,迅从缺口下去,离开了这片不祥的焦土区域。
接下来的路程,秦工更加警惕。他尽量远离任何看起来异常的区域,避开颜色诡异的植物、散落的晶体、以及地面上的不明粘液痕迹。遇到建筑废墟,也宁愿绕远路,而不是冒险穿过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天空的灰色没有丝毫变化,无法判断时辰。秦工只能根据自己的体力和腹中的饥饿感来估算,大概走了三四个小时。
王锋的情况时好时坏。有时他会陷入半昏迷状态,呼吸微弱;有时又会短暂清醒,但浑身颤抖,皮肤下的蓝紫色脉络剧烈搏动,仿佛随时会破体而出。秦工不得不经常停下来,喂他一点水,用湿布擦拭他滚烫的额头。
在一次停下休息时,秦工检查了王锋胸口的结晶化区域。那层蓝紫色的、不规则的硬壳又扩大了一圈,并且向周围皮肤蔓延,形成了细密的、蛛网般的纹路。触摸时能感觉到明显的硬度和高温。王锋说,那硬壳下面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,又像是被烙铁烙着。
“它在……固化……”王锋艰难地说,“像……结茧……我不知道……完全固化后……我会变成……什么……”
秦工咬紧牙关,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将王锋背起,继续前进。他必须加快度。
地势开始缓缓向下倾斜。空气变得更加潮湿,风中带来了水汽和泥土的气息。这意味着他们离河不远了。
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,在秦工心中重新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