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未歇,七岁景意跪泞淖,十指抠入尘坼。
哪一捧是土,哪一捧是爹?
冰也空,囊也空。
糯米碾作琼浆,难补阿弟命缺疏漏。
凿开荒坟埋日月,也盼炎夏换个且白头相守。
痴弟痴,疯爹疯,一碗黑水说是蜜糖浓。
黄泉路远无多且,剩了孤雏雨打如飘蓬。
莫问苍天眼何在,且看泥下血殷红。
算盘打尽终是错,半世蹉跎,化作一炉穷。
苦极。
景意没能把爹拼凑得完整。
即便如此,他依然脱下身上那件腋下崩开的破夹袄,铺在泥泞里。
双手如铲一捧一捧地把爹往衣裳上掬。
若是这世上有神仙,该睁眼看看。
若是这地下有阎王,该停笔算算。
爹到底欠了谁的,要落得个焦炭填沟渠的下场。
风还在刮,雨还在下。
路边的野草被吹得伏在地里头起不来,像极了景意。
周家私塾。
周先生正拿着个铁钳子,拨弄着炭盆里的火星。
门被推开。
周先生手里的铁钳子没停,眼皮没抬。
“来了?”
陈景意站在门口,浑身往下滴着黑水。
“先生,那笔买卖我还做得成吗?”
周先生放下铁钳子,端起那个红泥小壶,倒了两杯茶。
“做得成。”
“喝茶,暖暖身子。”
景意往前走了两步,满是泥垢的小脚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串黑印。
“我不喝。”
“这买卖,您还认不认?”
屋外惊雷滚滚,雨声如注。
周先生点了头。
“怎么不认?”
景意身子猛地一颤。
“那我爹都成灰了也能活?”
周先生笑了。
“只要我想,这把灰是陈景良,那把灰也能是陈景良。”
景意也没擦脸上的黑水,只是焦急问道。
“我若随你去了,阿弟能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