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先生放下铁钳,从袖笼里掏出一把瓜子,慢条斯理地磕着。
“只要你点头,明天日出他就能下地抓鸡撵狗。”
景意愣了。
“我这命值这么多?”
这世间有大恶,血流漂杵。
也有小恶,损人利己。
这雨落下,是润泽万物,也是冲垮蚁穴。
天道无善恶,但人有。
陈景意,八世大善。
第一世是饥荒年里割肉喂母的孝子,第二世是洪水中以身堵堤的愚夫,第三世是替全村顶罪受剐的义士……
八世为人,八世受苦,八世未曾作恶,未曾有怨怼。
而世人常嗟叹,麻绳专挑细处断,厄运只找苦命人。
其实这账簿摆着,一笔一划,毫厘不爽。
陈景良今生是个疯癫凄惶的苦主,活得像癞皮狗。
殊不知,上一世的陈景良,是啸聚山林的巨寇,手底下攒着几百条人命的血债。
杀人如草不闻声,剥皮拆骨当耍子。
那一世他享尽了荣华,临了还是个寿终正寝。
债没清,哪能算完。
于是这辈子,老天爷让他投生在穷绝之地,予他一副时好时坏的疯脑子,让他尝尽了丧妻之痛、赤贫之苦。
他前世烧了人家一祠堂的人,今生便让他守着那个大坟包似的冰窖,被雷火烧成一把灰,和着泥水填了沟壑。
所谓因果,不过是苦难飞镖,飞出去的时候带风,飞回来的时候要命。
周先生坐在私塾那张破藤椅上,感叹道。
“你爹若非生了你这么个儿子,替他挡了些灾,他早在那年出海打鱼时,就被鱼叉插烂了肚肠。”
景意沉默许久。
“周先生是仙人吧,我指的不是那种修仙的。”
周先生眉梢微挑。
“是啊。”
景意有些茫然了。
“方才你说替我爹挡灾,难不成他上辈子是十恶不赦的罪人?若真是前世作恶才落得这般下场,那我阿弟呢?他自落地起,就没享过一天好日子,他又做错了什么?”
周先生放下茶盏。
“你爹上辈子算是凡间恶棍,真要和你阿弟比,倒算得上是善人了。”
景意一时间无言,赶紧换了个话头。
“这《搜神记》又是何等至宝?先生莫非洞悉乾坤,全知全能?”
周先生莞尔。
“《搜神记》叫玄天圣器,再往下便是叫通天灵宝。”
“至于全知全能,也不全是。因为要带你走的缘故,我稍后尚有书稿待撰,那时便只能专心着述。”
“怎地,你是想跑了,纵你跑远了我也能寻踪而至。”
景意呵呵一笑。
“哪里会跑,我就是想回去再看看我阿弟。”
私塾内,炭盆余温尚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