潇焕昭没接,先扯松了军装领口的风纪扣,又摘下沾了尘灰的皮质手套,随手丢在椅背上。
这才接过电报,就着桌上那盏绿玻璃罩煤油灯的光,快扫过。
电文不长,措辞隐晦,意思明确:
南军有异动,平城需早做防备。
他看完,把电报纸凑到灯焰上。
火舌舔上来,纸张蜷曲焦黑,化作灰烬落在黄铜烟灰缸里。
“父亲那边知道了?”潇焕昭问,声音里带着连轴转半月后的沙哑。
“督军下午见过南边来的特使,谈了半个时辰。”季铭低声回,
“特使走后,督军脸色不大好,喝了半壶参茶,现在歇下了。”
潇焕昭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父亲潇正坤年轻时是枭雄,如今年纪大了,反倒有些优柔,总想着各方平衡,不愿大动干戈。
可这世道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“三少爷呢?”他转了话题,手指按了按胀的太阳穴。
季铭表情微僵:
“……三少爷下午出去了,说去商会李老爷家赏新得的西洋画。”
“赏画?”潇焕昭扯了下嘴角,笑意没到眼底,“他什么时候对画有兴趣了?”
季铭不敢接话。
潇焕昭也没指望他回答。
他这个三弟潇文胜,是姨娘所出,比他小八岁,自小被宠得没边。
文不成武不就,吃喝玩乐倒是一把好手。
前年送去军校混了半年,哭爹喊娘地跑回来,从此彻底放飞,成了平城有名的纨绔。
他本懒得管。
父亲尚在,自己这个做大哥的,管多了反而落埋怨。
可这大半个月,潇焕昭亲赴北线巡视防务,与俄商周旋军火采购,又处理了两起驻地哗变,忙得脚不沾地。
回来一看,潇文胜变本加厉,听说最近迷上了云华戏院一个新来的青衣角儿,三天两头往戏园子跑,撒出去的大洋如流水。
家里的酒囊饭袋,还是太多了。
“备车。”潇焕昭重新戴上手套,语气平淡,“去云华戏院。”
季铭心头一跳:
“少帅,您刚回来,要不先歇……”
“歇?”潇焕昭扫他一眼,眼神没什么温度,
“再歇下去,潇家老三就要把督军府的脸面,扔到戏台底下让人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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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华戏院二楼雅间。
潇文胜确实在听戏。
雅间布置得雅致,红木桌椅,绣屏隔断,桌上摆着四碟精细小菜,一壶温得正好的桂花酿。
他翘着腿,手指随着楼下戏台上的锣鼓点敲着膝盖,嘴里还跟着哼哼。
唱的是《牡丹亭·惊梦》。
杜丽娘正唱到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~”
嗓音哀婉,情意缠绵。
潇文胜听得入神,完全没留意雅间的门被无声推开。
直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,遮住了他面前的光。
他一个激灵扭过头,正对上潇焕昭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。
“哟,三少爷真闲。”潇焕昭走进来,军靴踩在地板上,出不轻不重的声响。
他把军帽摘下,随手搁在桌上,另一只手将略汗湿的额往后捋了捋,露出完整凌厉的眉眼。
在潇文胜对面坐下,带着久居人上的压迫感。
“还有这功夫来听戏。”
潇文胜脸都白了,慌忙站起来:
“大、大哥,您怎么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