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铭一脸假笑地把雅间门重新关上,自己在外面守着。
关门时,眼角瞥见桌上摊开的戏折子,最上面一行写着今日的戏码:
《玉簪记》《牡丹亭》《白蛇传》……旁边还用小字备注:
慕老板今日登台。
“我不来,怎么知道三弟如今风雅至此?”潇焕昭没看那戏折子,目光落在潇文胜脸上。
“潇文胜,你二哥在外留洋,学的是真本事。”
潇文胜手一抖。
“我在外平事,刀枪里滚。”潇焕昭继续道,语气不疾不徐,却字字砸在潇文胜心口,
“你倒好,花天酒地,寻欢作乐,样样不落。”
“说你学咱爹那样三天两头在外玩?”潇焕昭前倾,盯着他,
“咱爹好歹前半辈子提着脑袋挣下这份家业,你呢?”
“怎么,打算少走三十年弯路,直接躺进棺材里?”
潇文胜脸涨得通红,对着长兄积威,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嗫嚅道:
“大哥,我、我就是听听戏……解解闷……”
“听戏?”潇焕昭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,戏谑道:
“一壶桂花酿,五块大洋。四碟小菜,三块。这雅间费,十块。打赏角儿另算。
你一个月零花多少?一百大洋?这一下午,就花出去小二十。
潇文胜,你真当潇公馆的钱,是大风刮来的?
还是当我的枪杆子,是给你挣这听戏的散碎银子用的?”
楼下戏台上,杜丽娘的唱腔正到极哀处:
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
潇文胜低着头,手指死死绞着锦缎衣袍的下摆,羞愤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潇焕昭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,一股深深的疲惫从骨缝里渗出来。
打也打过,骂也骂过,关过禁闭,断过银钱,什么法子都试了。
每次消停不了几天,又故态复萌。
母亲去得早,父亲偏宠姨娘,对这个幼子多是纵容。
他这个长兄,管是错,不管更是错。
他捏了捏眉心,站起身:
“收拾东西,跟我回去。从明天起,去城防营报到,先从文书做起。”
“大哥!”潇文胜猛地抬头,脸上血色褪尽,眼里却迸出一丝罕见的执拗,
“再、再等一会儿行不行?就一会儿,慕、慕老板还没出场呢!”
“慕老板?”潇焕昭挑眉,重新戴上军帽的动作略顿。
“就、就是云华戏院的台柱子,慕笙歌慕老板。”提到这个名字,潇文胜眼睛亮了些,
“他唱青衣,那嗓子,那身段,真是绝了!大哥您要是听过一次,肯定也……”
“也什么?”潇焕昭冷笑。
“也跟你一样,魂儿被勾了去,天天泡在这戏园子里?”
潇文胜缩缩脖子,仍小声又坚持地嘀咕:
“慕老板他、他不一样的。”
“他今天压轴,唱《白蛇传》里的白素贞,我就想听完这一出,听完,我保证跟您回去,明天就去城防营!”
潇焕昭眉峰蹙起,耐心即将告罄。
正要开口让季铭直接把人绑走,楼下却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。
原来《惊梦》已罢,中间换了武戏插场。
此刻锣鼓点陡然一变,从方才的缠绵悱恻转为清越激昂,带着空灵悠远的意味。
接着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不是唱,是念白。
清清泠泠,在这嘈杂喧腾的戏园子里,竟一下子压住了所有鼎沸人声:
“千年修行,只为这一世情缘。”
只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