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卯初,澄心斋的门开得比往常早了一刻。
青棠端着茶盘站在廊下,有些拿不准时辰——她寅正三刻就来候着了,可娘娘屋里那盏灯,分明比她到得还早。
墨兰出来时,天边刚透出一线青白。
她穿着寻常的藕色褙子,髻简单绾着,鬓边那几丝银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手里没有图册,没有戒尺,只有那盏旧茶盏——用了四十多年,边沿磕出细纹,她却从不肯换。
“娘娘,”青棠迎上去,“今儿早朝钟声比往常迟……”
“不迟。”墨兰在廊下椅上落座,“孩子们到了。”
青棠抬眼望去。
垂花门边,十七个孩子已站成三排。
林桔立在左,眉目沉稳;林润站在右列,沉静寡言;林芦蹲在药圃边,手里捏着今晨新摘的草叶。大的十三四,小的才三岁,高高低低,像一园子刚破土的苗。
青棠忽然明白——
娘娘等的不是早朝钟声。
娘娘等的是这一院子站不齐、举不高、一做承天式就东倒西歪的小苗。
——
晨课照常。
正形第一式,承天式。
林桔做得最稳。她今年十三了,是林桓的幼女,三年前从平西岛送回京。她举手时肩沉得下去,脊背拔得起来,眉间却微微凝着——那神态像极了她父亲。
墨兰从她面前走过,没有停。
林润做得最静。他十一岁,林澈的长子,眉眼沉得像他父亲。他举手、展臂、收式,不疾不徐,仿佛这套十二式已刻进骨血里。
墨兰从他身侧走过,也没有停。
林芦蹲在药圃边,还在看那片艾草叶。他今年八岁了,从翠屿来京三年,每日晨课必先看一遍药圃。今日看的这片艾草,叶背绒毛比昨日密了些,他对着光看了半晌,才恋恋不舍地放下。
墨兰在他身侧站了一息。
林芦抬头,轻声道:“皇祖母,这艾草是不是要移盆了?”
“为何?”
“根长满了。”林芦指着盆底渗水的缝隙,“孙儿昨儿浇的水,半盏茶就漏完了。”
墨兰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芦眼睛亮了:“那孙儿今儿课后就移!”
墨兰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
她只是走过他身侧,往廊东去。
——
日影渐高,海棠叶筛下碎金。
阿澄今日做得格外认真。他五岁了,比去年高了半个头,手臂能稳稳举过头顶,肩也不像从前那样耸着。他做承天式时,小脸绷得紧紧的,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长。
墨兰从廊东走回来,在他面前停住。
阿澄抬眼,眼睛亮晶晶的。
墨兰没有说话。
阿澄也不等她说话,自己又低下头,继续举着手臂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
他手臂开始颤。
墨兰还是没有叫他放。
阿澄咬着下唇,举着。他想起父王说的话——“有些事,酸也要做完”。
又过了三息。
墨兰从他身侧走过。
阿澄的手臂终于放下来,轻轻呼出口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红的手掌,咧嘴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