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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澄心斋来了个稀客。
林煦从宸佑健康院回来,径直往母后这边来。他手里捧着一只小木匣,匣盖半开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包药种。
“母后,这是西屿新捎来的。”他把匣子放在案上,“艾草、薄荷、紫苏、荆芥、鱼腥草、益母草、黄芩——芦儿念叨的那包在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最边上那包,纸包上用工整小楷写着“翠屿艾草,西屿试培二代种”。
墨兰接过那包药种,在掌心掂了掂。
“他明儿晨课会来问。”林煦说,“儿臣是给他送去,还是……”
“让他自己来取。”墨兰把药种放回匣中,“他记挂了三个月,不在乎多等一夜。”
林煦应了声“是”。
他没有立刻走。
他在母亲下坐下,像小时候那样,安安静静地,陪母亲看庭中海棠。
暮色四合,海棠叶沙沙响。
“母后,”林煦忽然开口,“儿臣今儿在太医署,听人说——海外诸岛的商船,如今都认林氏旗了。”
墨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他们说,”林煦顿了顿,“平泽岛的稻米、南珠岛的珍珠、翠屿的药材、西屿的港口、群岛的驿站……林氏子孙开的那片海疆,比好些小国还大。”
墨兰没有说话。
林煦也没有再说。
他只是陪着母亲,静静地,把那一盏凉透的茶,看到掌灯时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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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起了风。
墨兰没有叫青棠掌灯。她坐在窗边,借着廊下那点昏黄的灯影,把林芒修的那卷《海外林氏诸岛治略》又翻了几页。
手稿第三卷,记的是平西岛。
林桓垦田三千亩,编户五百,建码头三座、学堂两处、药局一所。每一条都写得细,从选址到落成,从灾年到丰年,从土人归附到商船往来。
手稿第五卷,记的是南岛。
林桉立三等规矩,刻碑岛口;林桐建慈安分院,授徒三十七人。碑文附了拓片,药方录了抄本,连土人十三部归附的年份、部落、酋长名姓,都一一在册。
手稿第七卷,记的是西屿。
林澈垦田五百亩、造船十七艘、建港泊大船;林漪核账无错漏、粮仓满三年存;林泽试药苗七种、成药田万亩。
每一卷末,林芒都添了一行小字:
“某年某月,某岛来人京请训,某殿下言某事。皇祖母批曰……”
墨兰看到自己批的那些话。
“可。”
“稳了再来。”
“根要扎深。”
“三等不乱,基业不倾。”
她合上手稿。
窗外风声如潮。
她想起四十五年前,承稷第一次出海那夜,她也是这样坐在窗边,听了一夜风。
想起三十三年前,曦儿离京那日,站在澄心斋门边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想起二十一年前,桓儿、澈儿、桉儿、荃儿跪在这堂中,接玉匣时手在抖。
想起昨日,那九人——不,十人——跪在这里,接养脏诀玉牌时,手已经稳了。
海疆风霜二十年,把他们的手磨稳了。
而她的手,还是四十年前那双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