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秋宫的夜,总是很长。
青荷醒在卯时三刻。窗外天光未亮,铜漏声一滴一滴,像数着谁的心跳。
侍女捧水进来,她漱了口,对镜梳妆。
镜中人眉眼低垂,唇色淡,气色比入宫时更薄了几分。不是病,是“收着”。
她把自己收得很好。
——
霍显每月递牌子进宫。
今日又来了,人未到,声先至。
“成君,你怎么穿这个?”
青荷低头看自己——蜜合色常服,银钗,无佩。
“太医说女儿气血虚,”她声音很轻,“太重的衣饰压肩。”
霍显拧眉:“虚就补。你阿兄送来的血燕,怎么不用?”
“用了。慢慢养着。”
霍显盯着她看了半晌。这个女儿入宫后话越来越少,眉眼间那股娇贵气不知什么时候淡了,淡得像隔了层雾。
她不喜欢这层雾。
“你得多在陛下跟前走动。”霍显压低声,“那位的丧事办完了,你是皇后,该亲近就亲近。男人嘛……”
青荷垂着眼帘。
“女儿知道。”
霍显又说了些霍家兄弟升迁的事,她听着,不接话,也不问。
临走时霍显回头,看女儿立在窗下,身形薄薄一道,晨光从背后透过来,竟有些看不真切。
“成君。”
“母亲。”
“……好好养着。”
青荷欠身。
她养得很好。
脉案上,“气血两虚”每月添一笔。“夜不能寐”记了三次。“小产伤身”是半年后加上的——她向太医提了一句月信不调,太医自会顺着往那方向想。
刘询从不问她的脉案。
——
她与宣帝见面的次数,可以数清。
每月朔望,正旦,千秋节。她在殿上坐着,他在案后坐着。百官行礼,她跟着欠身;赐宴举盏,她沾唇即放。
他从来不看她。
她也从来不看他。
只有一次。
元平元年腊月,大雪封宫。她在御花园遇见他——不,是他在那儿,她不该去。
那株老梅树下,他独自站着,肩上落了薄雪。
她远远停住。
宦官要通禀,她抬手止住。
转身,沿着来路走回去,脚印被雪覆了一半。
身后没有唤她的声音。
那日她回宫,在窗下坐了很久。
霍成君十七岁的心跳,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撞着。
她把它按下去。
像按一片浮在水面的叶。
——
地节二年春,霍光病重。
刘询亲自探视三次,每一次都带太医、赐珍宝、执手垂泪。
青荷在长秋宫听宦官禀报这些,面上无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