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三年,八月廿三。
刘奭在未央宫前殿登基。
寅时三刻,天还黑着。
他跪在宣室殿先帝灵前,内侍替他穿上那身十二章衮服。玄衣纁裳,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——十二章纹密密匝匝,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。
“陛下,该往前殿了。”
刘奭点头。
他起身时,下意识往案角看了一眼。
那里空了。
那枚旧剑穗,他亲手放入梓宫,随先帝葬入杜陵。
案角只剩一道浅痕,是穗子压了二十年磨出来的。
他移开目光。
前殿。
文武百官已列班候驾。
刘奭从侧门入,一步步走向那座空悬三个月的御座。
冕旒十二串,在他脸前轻轻晃动。
他坐下的那一刻,殿外忽然起了风。
九月的风,卷着未央宫前庭的落叶,从门扉缝隙钻进来,冰凉凉擦过他脸颊。
群臣叩。
山呼万岁。
声音从殿内传出去,一层一层,像潮水漫过丹墀、漫过龙尾道、漫过整座未央宫。
刘奭端坐在御座上。
他看着殿外灰白的天光。
先帝走后的第二十三天。
他成了皇帝。
——
刘奭今年二十七岁。
他做了二十一年太子。
太傅教他《尚书》《春秋》,说王者以德化民,垂拱而治。
先帝教他另一套。
先帝带他去廷尉府看刑狱案卷,带他去三辅田舍问年成丰歉,带他去宣室殿屏风后听大臣奏对。
“奭儿,”先帝指着屏风外那个慷慨陈词的谏大夫,“他方才说的三件事,有两件做不到。你听出是哪两件吗?”
那年他十五岁。
他听不出来。
先帝没有责备他。
先帝只是把那两份奏疏推到案角,与那枚旧剑穗搁在一处。
“慢慢学。”
如今他二十七岁。
先帝不在了。
他坐在御座上,听尚书令宣读完先帝遗诏。
遗诏里有几十项托付。
常平仓不可废。
西域都护不可撤。
小吏增俸当逐年推行。
还有一条——
“穰县郭氏医者,曾活南阳数千人,其人有功于社稷,虽不居朝,宜旌表。”
刘奭在太子时就见过这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