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荷看着这四个孩子,忽然笑了笑。
“高内侍,”她说,“你今日来,不只是送玉佩的吧?”
高内侍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苦笑一声:
“公主慧眼。老奴确实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,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都磨毛了。
“这是城阳长公主当年记下的几个名字,”他说,“都是当年跟随过长公主的老人,后来散了,有的在洛阳,有的在长安,有的回乡下去了。长公主说过,若有一天她的孙子孙女有事,可以去找这些人。”
青荷接过那张纸,展开。
上头用簪花小楷写着十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头都注着籍贯、旧职、如今可能在的地方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——那是母亲为子女做打算时特有的那种认真。
青荷把纸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阿槿,取二十贯钱来,送高内侍回去。”她说。
高内侍连忙摆手:“老奴不是来讨赏的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荷看着他,“这是替我婆婆赏的。你替她守了这么多年,该的。”
高内侍嘴唇动了动,终是没再推辞。
他跪下,给青荷磕了个头,又给四个孩子磕了个头。起身时,眼里那点浑浊的水光,终于落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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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内侍走了。
青荷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四个孩子在屋里闹腾,崇胤拿着玉佩不肯撒手,崇昚追着他要抢,崇昞被乳母抱着也伸着手瞎抓,崇简终于被吵醒了,哇哇大哭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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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时间,满屋子都是孩子的吵闹声、哭声、乳母的哄劝声。
青荷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新开垦的菜地,看着远处金谷村的炊烟,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暮色。
袖子里,那张纸沉甸甸的。
十几个名字。
城阳公主留下的十几个人。
高宗朝的老人,散在民间,隐于市井。这些人或许没有权势,没有财富,但他们有一样东西——记忆。他们记得高宗朝的事,记得太宗朝的事,记得那些被武则天清洗的旧人旧事。
这些人,往后会有用的。
青荷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屋里。
崇胤正抱着玉佩躲到桌底下,崇昚趴在地上往里钻,崇昞在乳母怀里笑得咯咯响,崇简被乳母抱起来轻轻拍着,哭声渐渐小了。
她走过去,从桌底下把崇胤捞出来,又从地上把崇昚拎起来,一手一个搂在怀里。
“别抢了,”她说,“往后你们每人都有一个。”
崇胤仰头问:“每人都有一个?哪来的?”
青荷低头看他,目光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笑意:
“往后阿娘给你们挣。”
崇胤眨眨眼,不太懂这话的意思。但他觉得阿娘笑起来很好看,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。
“阿娘,”他说,“我们真的姓李了吗?”
青荷点点头。
“姓李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记住,你们是高宗皇帝的外孙,是太宗皇帝的曾外孙。这个姓,是你们祖母用命换来的,是你们阿娘用——”
她顿了顿,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是你们阿娘用屈辱、用隐忍、用漫长的等待换来的。
这些话,六岁的孩子听不懂。
她只是揉了揉崇胤的脑袋,把他放下来:
“去玩吧。明天阿娘带你们去看金谷村的新地。”
崇胤欢呼一声,拽着崇昚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