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八,是个好日子。
宜嫁娶,宜出行,宜动土。
清宁观天不亮就忙起来。老尼们扫了又扫,把院子扫得连片落叶都没有。阿槿带着几个侍女,把青荷的衣裳饰翻出来,一件一件地熨,一件一件地擦。厨房里杀鸡宰羊,烟火气从清早一直飘到晌午。
青荷坐在镜前,由着她们摆弄。
先绞面,两根细线在脸上滚来滚去,把细小的汗毛绞干净。再上妆,粉一层层地扑,胭脂一点点地抹,嘴唇描成樱桃色。最后梳头,盘成高高的髻,插上金钗步摇,沉甸甸的压着脑袋。
铜镜里的人,慢慢变了样。
不再是清宁观里那个素面朝天的养病妇人,变成了一个珠光宝气的新嫁娘。
青荷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脸还是那张脸,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可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就像另一个人。
阿槿在旁边站着,眼眶红红的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。
青荷看她一眼:“哭什么?”
阿槿吸了吸鼻子:“奴婢没哭。”
“没哭就好。”青荷站起来,大红嫁衣拖在地上,长长的裙摆像一道血痕,“走吧。”
外头,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。
武攸暨骑着马,穿着大红喜服,等在观门外。他生得端正,白白净净的,看着像个读书人,不像个将军。见青荷出来,他翻身下马,走过来,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拱手行了一礼。
“公主。”
青荷看着他,也还了一礼。
“将军。”
没有多的话。
阿槿扶着她上了花轿,轿帘放下来,把外头的光遮住。
锣鼓响起来,唢呐吹起来,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往洛阳城走。
青荷坐在轿子里,随着轿子一摇一晃。
外头的声音很远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孩子的哭声、锣鼓声、路人的说笑声,混在一起,嗡嗡的,听不真切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眼前浮起来的,是另一场婚礼。
七年前,长安,太平公主下嫁薛绍。
那时候的嫁衣比现在更红,那时候的花轿比现在更大,那时候的迎亲队伍从皇城一直排到公主府,满长安的人都出来看热闹。
薛绍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头,不时回头看一眼花轿,生怕轿夫走得不好颠着她。
那时候她才十六岁,不懂事,偷偷撩起轿帘往外看,正好对上他的眼睛。
他脸红了。
她也脸红了。
青荷睁开眼。
轿子还在晃,锣鼓还在响。
七年前的事,像上辈子的事。
不,比上辈子还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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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轿进了武家大门。
拜堂,喝合卺酒,进洞房。
一套礼走下来,天已经黑了。
青荷坐在新房里,头上还顶着盖头,眼前一片红。
门开了,有脚步声走进来,在她面前停住。
盖头被挑开,烛光晃得她眯了眯眼。
武攸暨站在面前,手里拿着那根挑盖头的秤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