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槿死的那天,是个阴天。
天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,又像是不下,就那么吊着,让人心里闷。青荷坐在窗前,看着外头那棵老槐树,看着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抖。
阿槿是昨儿个下午出去的。
说是去金谷村送信,核对账目。这种事她做过无数次,轻车熟路,青荷没多想,由她去了。
傍晚没回来。
青荷让门房等着,等了一夜,没等到。
今儿个一早,周福派人来报信:在北邙山脚那段山道上,现了马车残骸。车摔下了沟,马摔断了脖子,车夫当场死了,阿槿……
阿槿没了。
青荷坐在窗前,听着周福派来的人禀报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那人禀完,等着她话。
她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
“尸体呢?”
“找着了。摔得……不太好。已经装殓了,停在城外义庄,等公主落。”
青荷点点头。
“抚恤。她家里还有老娘,送二百贯去。让周福亲自办,别让人克扣。”
那人应了,退下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青荷还是坐在窗前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阿槿没了。
跟了她四年的阿槿,没了。
从她嫁进武家那天起,阿槿就在。替她梳头,替她更衣,替她传话,替她守着那些不能说的事。知道她每月去清宁观,知道她给孩子们带东西,知道她对驸马不上心,知道她夜里有时候会一个人坐着呆。
阿槿知道很多。
但她从不多问,从不乱说,从不往外传。
阿槿是个好侍女。
现在没了。
青荷坐在那儿,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,自己拿起梳子,慢慢梳头。
梳子从顶梳到梢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铜镜里那张脸,和她刚来时一模一样。眉还是那个眉,眼还是那个眼,看不出什么变化。
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放下梳子,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闭上眼。
识海里,静湖无波。
她站在湖边,看着那轮明月,看着那株九片叶子的嫩芽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团云。
那团云灰蒙蒙的,像外头的天。
她看着那团云,轻轻说了一句:
“散了吧。”
云散了。
她睁开眼。
镜子里那张脸,还是那个眉,那个眼。
但眼睛里的那一点东西,没了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