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章算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京城里该热闹的,但今年冷清。皇帝刚驾崩,国丧期间,家家户户门口的白灯笼还没摘。风一吹,那些白纸糊的灯笼晃晃悠悠的,像什么东西要飘走。
军机处的值房里,一个人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几样东西。
一块玉佩。成色一般,没什么特别,跟这三年经手的那些一模一样。
几张纸条。叠得方方正正,上头没字,只有两道折痕。一道深,一道浅。深的横,浅的竖。横竖相交,像个“十”字。
他看了很久。
三年了。
每个月一块玉佩,每个月一张纸条。玉佩放在城外老地方,他派人取。纸条上的折痕告诉他时间和地点。他从不问为什么,只按规矩办事。她要什么,他给什么。
现在最后一块玉佩到了。
没有折痕。没有字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拿起那块玉佩,对着灯看了一会儿。灯芯晃着,光一晃一晃的,玉佩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成色一般,雕工一般,扔在街上都没人捡。
但三年来,就是这种没人捡的东西,每个月准时出现在城外那个破庙的香案底下。
他把玉佩握在手心里,坐了一会儿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角落里那个炭盆边。值房里每天烧炭,这会儿炭火还旺着,红彤彤的。
他把玉佩扔进去。
火苗舔上来,玉佩在炭火里裂开,啪的一声。然后慢慢变了颜色,最后化成一小撮灰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撮灰,看了一会儿。
回到桌边,坐下。
桌上有几本册子,是他这三年的底稿。军机处有规矩,所有经手的文书都得存档,但这些是他自己的记录——她每次要什么,他给什么,他记下来。
他翻开第一本。
第一年,头一回。
“皇后娘家:工部侍郎递补,侄儿外放山东。”
那时候他不知道她要这个干什么。后宫妃嫔,要皇后的娘家消息做什么?他以为是争宠,是打探对手的底细。这种事在宫里不稀奇。
第二年,第二本。
“广东水师参将贪墨被参,调回京城述职。”
“福建水师缺额三成,兵部未追查。”
“洋商十三行今年盈利比去年多五成。”
“海防图,缺福建段。”
他开始觉得不对了。这不是争宠。争宠要这些干什么?要水师的缺额干什么?要海防图干什么?
但她不问,他也不问。这是规矩。
第三年,第三本。
“两广总督递折子,说洋船越来越多,请朝廷定规矩。”
“广州知府换人,新来的跟洋人走得近。”
“十三行有人私下卖地给洋人,总督压下来了。”
他把三本册子并排摆在桌上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忽然不动了。
那上头记着最后一回她要的东西。
“广州港外海图,洋船航线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沙沙响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他知道是谁了。
华妃玉莹。
只有她需要这些。只有她要跑。
从后宫,到南方,到海边,到海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