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走了四个月。
从运河进长江,从长江出海。先是绿的水,后来是黄的水,再后来是蓝的水,蓝得看不见底。天也跟着变,北方的灰蒙蒙没了,换成南方的白晃晃,再换成海上的蓝汪汪。
青宁站在船头,风吹过来,咸的。
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,头用木簪挽着,脸上什么也没擦。太阳晒了四个月,脸黑了一点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额娘。”
她回头,看见青远走过来。六岁的孩子,个子长了,脸也黑了,但眼睛亮亮的,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怎么不睡觉?”
青远说:“睡不着。船晃。”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习惯了就好。”
青远站在她旁边,学着她也往远处看。
远处是海,海,还是海。蓝的,平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
他看了一会儿,问:“额娘,咱们去哪儿?”
青宁说:“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暖和的地方。”
青远想了想,问:“那儿有阿玛吗?”
青宁低头看他。
四个月前在船上,他也问过这个问题。那时候她说“没有”,他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后来他再没问过。
现在他又问了。
青宁看着他,那张小脸在阳光下,黑黑的,眼睛亮亮的。
她说:“没有。”
青远点点头,又问:“那儿有谁?”
青宁说:“有你,有我。”
青远想了想,好像明白了。
他又往远处看,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
“额娘,我名字变了。”
青宁点点头。
“变了。”
青远说:“以前叫绵憬,现在叫青远。”
青宁又点点头。
青远问:“为什么变?”
青宁想了想,说:
“因为以前的地方,不回去了。”
青远看着她。
她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“以前的事,像做梦。梦醒了,就不想了。”
青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跑回船舱,去玩那个布老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