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戮之都的早晨没有光。
这里的“早晨”只是约定俗成的说法——灰蒙蒙的天幕比“夜晚”亮了一个色度,街上的火把被人换了一批新的,蓝色的火苗跳一跳,把昨夜的酒渍和血迹照得更清楚了些。
青荷从旅店出来的时候,门口的醉汉正从地上爬起来。那人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腰间的武魂殿徽记上停了停,又把眼睛眯上了,翻个身继续睡。
她没看他。径直往地狱杀戮场的方向走。
这条路她昨晚已经在脑子里走过三遍。从旅店到杀戮场,经过两条巷子、一个酒馆、一个卖劣质兵器的铁匠铺。巷子里任何时候都有人打架,酒馆门口永远躺着喝醉的人,铁匠铺的炉子从早到晚不灭,叮叮当当的声音能传出去半条街。
她走得不快不慢。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步幅均匀,呼吸平稳。路过酒馆的时候,有人冲她吹了声口哨。她没回头,只是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。
口哨声停了。
杀戮之都的规矩很简单:谁的拳头硬,谁说了算。武魂殿圣女的身份在这里不好使,但“魂王”两个字好使。五环,在这个遍地魂宗、魂王算高手的泥潭里,足够让大部分人闭嘴。
地狱杀戮场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拱门,门楣上刻着几个字,被血渍和苔藓糊得看不清。门口站着两个守卫,身上杀气浓得像穿了件铠甲,看见她过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第一回来?”
“嗯。”
“规矩知道吗?”
“连胜十场可以休息一天,百场获得挑战地狱路的资格。每场对手随机,生死不论。”
守卫又看了她一眼,这回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——不是尊重,是那种“又一个来送死的”的漠然。他往旁边让了一步,抬了抬下巴。
“进去吧。今天还有三场没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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杀戮场内部比她想象的大。
圆形斗场,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石阶看台,坐满了人。空气里混着汗味、血腥味和某种酵过的酒气,热烘烘的,像钻进了一个蒸笼。斗场中央的沙地上有深一块浅一块的暗色痕迹——那是血,一层一层渗进去的,洗不掉了。
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,开始看。
第一场是一个用锤子的魂宗对一个用匕的魂尊。锤子那个明显占优势,三锤就把对手的武器砸飞了,第四锤砸在胸口上,肋骨断裂的声音隔着半个斗场都能听见。
看台上有人在欢呼,有人在骂,有人把手里喝了一半的酒壶扔进斗场,砸在沙地上,溅起一小片灰尘。
青荷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她不是在欣赏暴力,她是在做数据采集。锤子魂宗的力方式、攻击节奏、防守漏洞——全部归档。匕魂尊的步法、闪避角度、最后一击时的犹豫——也归档。
第二场是两个魂宗,一男一女,用的都是剑。打了很久,大概有一刻钟。最后女的被一剑捅穿了肩膀,男的想补刀的时候被她反手抹了脖子。
看台上炸了。有人站起来挥舞拳头,有人把帽子扔上天,有人兴奋得脸都红了。
青荷微微皱了一下眉。不是因为血腥——她见过比这血腥一百倍的场面——而是因为那个女魂宗的剑法太糙了。力点不对,步法混乱,最后一击能成功纯粹是因为男的太自大。
她把“杀戮之都的普遍战力水平”这个条目归档,在旁边标注了一个“偏低”的备注。
第三场。
一个用长枪的男人走上场。四十来岁,满脸横肉,身上的杀气凝成实质,走路的姿势像一头随时会扑过来的野兽。
看台上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另一个入口打开,走出来一个人。
青荷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。
年轻。很年轻。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——二十岁上下。黑,身形修长,走路的姿态很稳,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却很亮,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,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极淡的、审视的冷意。
她认识这张脸。不,她不认识。但她知道。
唐银。
唐三。
青荷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在他的武器上——一柄朴刀,很普通,刃口有卷边,像是从杀戮之都哪个铁匠铺随手买的。
她在心里给他打了个标签:气运之子。观察对象。潜在合作者。不投入。
比赛开始了。
长枪男人的攻势很猛,枪尖带着破风声,一枪接一枪,像暴雨打芭蕉。唐三一直在躲,步法很轻,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,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,但就是捅不中。
看台上有人开始起哄:“跑什么跑!打啊!”
唐三没理。
他躲了大概二十招,然后出了一刀。
就一刀。
朴刀从下往上撩,擦着枪杆滑上去,在长枪男人来不及收招的瞬间,刀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