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荷在旅店的桌子上铺开那张图纸的时候,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唐银画得很细。每一根弹簧的圈数、每一个机括的卡槽、每一处铆钉的位置,都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。纸是杀戮之都最常见的那种粗纸,边角毛糙,但线条干净利落,像他这个人一样——不多一笔,不少一笔。
她趴在桌上看图纸,长从肩膀两侧垂下来,尾扫在纸面上,沙沙的。她把头拨到一边,露出半张脸和一截脖子,脖子很白,在油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。
“诸葛神弩。”她小声念了一遍图纸角落里的字,手指顺着线条走了一遍,“三百六十个零件……难怪没人仿得出来。”
她看了一会儿,把图纸卷起来,收进袖子里。袖口滑下去的时候露出一小截手腕,腕骨很细,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。
图纸看完了。该去找唐银要剩下的了——暴雨梨花针的图纸还没给,说好的交易,一手交图纸,一手在地狱路帮忙。她得提醒他,不能让他忘了。
她从旅店出来的时候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。不是故意的——好吧,是故意的。杀戮之都的衣服就那么几种颜色,灰的、黑的、深褐色的,但她挑了一件腰身收得最紧的,腰带系得比平时高了一寸,显得腿特别长。头也没扎起来,就那么散着,尾微微卷,走起路来在腰上一荡一荡的。
地狱杀戮场的休息区还是老样子,石壁上凿了一排凹洞,每个洞里坐着一个人。唐银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,膝盖上横着那把朴刀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
青荷走过去,没出声,在他对面的石壁上靠着,双手抱在胸前,歪着头看他。
她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。看他的眉毛,看他的鼻梁,看他闭着的眼睛。看了一会儿,觉得无聊了,就把目光移开,去看旁边的人打架。看了两眼,又移回来,再看他的睫毛。
唐银的睫毛很长。青荷以前没注意过这事——她一般不关注别人的睫毛,除非那人的睫毛长到值得关注。
唐银睁开眼睛的时候,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
青荷没躲。她冲他笑了一下,那个笑从嘴角开始,慢慢往眼睛里爬,爬到一半停住了,变成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你睡觉的样子挺好看的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睡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青荷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,往他那边走了一步,靠着他的石壁,肩膀离他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,“闭目养神。我看见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在休息区的嘈杂里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。像一根线,细的,软的,从她嘴里牵出来,绕在他耳朵上,不紧不松。
唐银没动。
“图纸看完了?”他问。
“看完了。”青荷低下头,用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画圈,一圈一圈的,慢悠悠的,“三百六十个零件,我数了三遍。你的炭笔该削了,有几条线太粗,我差点看不清。”
“画在纸上的是简图,真要做,还得自己琢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起头,侧着脸看他,下巴微微抬起来,露出一整条脖子的线条,“所以我来找你琢磨。诸葛神弩的图纸你给了,暴雨梨花针的呢?”
“地狱路之后再给。”
“你怕我拿了图纸就跑?”
唐银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青荷看见了,把身体往他那边倾了一点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铁器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我不会跑的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,像是在说一个秘密,“我答应你的事,一定做到。你答应我的,也得做到。这是交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青荷站直了,往后退了一步,长从肩膀上滑回去,在空气里甩出一个弧度。她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对了,你上次给的寒铁和深海沉银,我看了。寒铁够硬,但太脆,做弹簧容易断。你有没有韧性好一点的材料?玄铁最好,没有的话,精金也行。”
唐银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要做弹簧?”
“嗯。诸葛神弩的核心就是弹簧,弹力不够,弩箭就射不远。寒铁太硬,弹不起来,得用玄铁。玄铁韧,反复弯折不会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