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三教她打铁教到第十天的时候,青荷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——他教她的方式变了。
头三天,他站在她对面,离着两步远,用手指比划。“手腕翻过来”“锤柄握紧”“力量从肩膀下来”,每句话都不过五个字,像在给机器下指令。第四天开始,他站到她旁边了。不是故意的,是她打歪了,他走过来指,指完了没退回去,就那么在旁边站着。站了一会儿,又觉得不对,退了两步。第二天又站过来了。
青荷不看他。她打她的铁,一锤一锤的,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那块铁。她知道他在看——不是盯着看,是打铁的间隙,目光扫过来,停一下,移开。停的那一下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数,根本注意不到。
她数过。第一天,他看了她四次。第二天,六次。第三天,九次。第十天,她没数了。不是数不清,是不想数了。因为数字到了某个程度之后,再数下去就没意思了。
“你今天打的这个,”唐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“卡槽浅了。”
青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零件。卡槽确实浅了,机括放进去会晃。她把零件翻了个面,用小锤在槽底轻轻敲了两下,加深了一层。然后举起来,对着炉火照了照。
“行了吗?”
唐三伸手接过去。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的时候,顿了一下——很短,短到像是错觉。他把零件举到眼前看了看,用拇指在卡槽里刮了一下。
“深了。”
“深了?”青荷凑过去看,头从肩膀上滑下来,扫过他的手臂。他没躲,但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。
“你刚才多敲了一锤。”他说,把零件还给她,“重打。”
青荷接过零件,没急着塞回炉子里,而是放在掌心看了看。多敲了一锤。她确实多敲了一锤。不是因为手滑,是因为他站在她后面,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,那一下让她分了神。
她没解释。把零件扔进废铁堆里,又从料子里翻出一块新的。塞进炉子,拉风箱。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她突然问了一句:“你盯着我看干什么?”
唐三没说话。
青荷转过头,看着他。炉火映在她脸上,半张脸红红的,半张脸藏在暗处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生气,也不是质问,就是那种“你被我抓到了”的亮。
“我没看你。”唐三说。
“你看了。”青荷把风箱拉杆放下,转过身,双手抱在胸前,歪着头看他。这个姿势让她的腰线露出来,锁骨也露出来,但她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似的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第十天了。你第一天看了四次,第二天六次,第三天九次。今天你看了——我没数,但肯定比昨天多。”
唐三的表情没变,但他的耳朵红了。
不是那种“被戳穿了恼羞成怒”的红,是那种“被现了但不知道该怎么接”的红。红从耳尖开始,往耳垂蔓延,像墨水掉进水里,一圈一圈地晕开。
青荷看见了。她没追着看,把目光收回来,低下头,把炉子里的铁块夹出来,放在铁砧上。铛。第一锤。
“你不用不好意思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被锤声盖了一半,“你好看,我也看你了。公平。”
唐三没接话。
青荷也不等他接话,继续打她的铁。铛。这一锤比刚才重了一点。不是故意的,是手劲没收住。
“我好看?”唐三突然问。
青荷的锤子停在半空。她转过头看他,愣了一下——不是演的,是真的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在她对唐三的评估里,“问别人自己好不好看”这件事,不属于他的行为模式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,嘴角翘了一下,眼睛弯了弯,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猫被挠了挠下巴。那个笑里面没有媚,没有风情,就是纯粹的、被逗到了的好笑。
“你才知道?”她说。
唐三看着她,没说话。
青荷把锤子放下,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座铁砧,铁砧上放着打到一半的零件,零件旁边有一层细细的铁灰,被炉火照得闪闪亮。
“你的眉毛好看。”她伸出锤子,用锤柄指了指他的眉骨,“浓,但不粗,形状像刀裁的。眼睛好看,亮,但不是那种贼亮,是深潭里反上来的光。鼻梁也好看,高,直,从侧面看像一座山。嘴巴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锤柄收回来,握在手里,指尖在木头柄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嘴巴就算了。再说下去你该跑了。”
唐三没跑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耳朵还是红的,但表情很稳。
“你观察得很仔细。”他说。
“我观察所有东西都很仔细。”青荷把锤子放回铁砧上,重新夹起那块铁,“打铁也是,暗器也是,人也是。”
她又打了一锤。铛。这一锤很稳,力量从肩膀到手腕,一节一节传过去,中间没断。
“唐银。”她低着头打铁,没看他,“你不用担心。我不会因为你看了我几眼就觉得你对我有意思。人看好看的东西是本能,跟看花看月亮一样。你看你的,我看我的,各看各的,谁也不欠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