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他的小世界里多了玉兰树。他在院中亲手栽种,每天对着花苞说话。清晨露水被他收集在瓷瓶里,幻想是母亲触碰过的甘霖。
梅雨渐歇时,他染了风寒。昏沉中总觉得有双柔软的手抚过额头,醒来枕畔空空,唯见玉兰花瓣沾在汗湿的鬓边。他小心翼翼将花瓣夹进《诗经》,在《凯风》篇旁批注:“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。”
病愈后他更加用功。先生夸他文章有凌云气,却不知每篇策论都是写给京城的情书。有次作《思亲赋》,写到“瞻望弗及,泣涕如雨”时,泪水晕开了墨迹。
父亲见他日渐消瘦,特准他去市集散心。他在香料铺前驻足良久,用全部积蓄买了龙脑、沉水香与茉莉香精。回家照着《香谱》调配,失败多次后终于制出清冽中带着暖意的香气——像想象中母亲怀抱的味道。
那只青瓷香囊成了他最珍贵的宝物。每夜放在枕边,在熟悉的香气里入睡,仿佛被远方那人拥在怀中。
十岁生辰那夜,他翻墙出府。跟着商队来到码头,躲在货箱后看北上的漕船。水手唱起思乡曲,他忽然泪流满面——原来想念一个人,会疼得喘不过气。
老仆找到他时,他正对着运河背诵《陈情表》:“臣无祖母,无以至今日”
“少爷,回吧。”
他指着北方问:“顺着这条河,真能到京城吗?”
此后他迷上制香。试遍江南香草,总调不出想象中的味道。有次用木樨混了薄荷,忽然怔住——这清冽又温暖的气息,该是母亲身上的味道。
他给这香取名“念远”。
十三岁那年,他在父亲书房现密匣。撬开看见婚书,女方姓氏被墨涂污,只余“袅袅”二字清晰如新。婚书角落盖着宫内监的印鉴。
当夜他高烧不退,梦见有个女子在梅树下招手。醒来时枕边放着退热贴,带着淡淡的“念远”香。
“她来过?”他揪着老仆衣袖问。
老仆垂泪:“少爷梦魇了。”
他不再追问,却开始留意京城消息。有商贾说皇后凤体欠安,他连夜抄经百卷;有传言皇帝要废后,他失手打碎祖传砚台。
十五岁乡试夺魁,他在文章里暗藏“袅袅入我梦”。主考官盛赞文采,却不知每笔都是写给母亲的信。
某日家中来了京官,他躲在屏风后偷听。那官员说“那位主子”近日喜欢江南绣样,他立即去绣坊学艺。十指被针扎得血肉模糊,终于绣出海棠手帕,托商队送往京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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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,商队带回块宫绢,绣着“安好”二字。他对着日光细看,现丝线里缠着根长,比江南女子的丝更粗更黑。
“是她的。”他喃喃自语,将宫绢缝在贴身衣物里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。他在院中堆雪人,故意塑成宫中女子的髻。父亲看见后大怒,命人捣毁雪人。他静静看着,当晚在书房挂满自己画的女子肖像——没有面容,只有飘飞的衣带。
“总有一天,”他对画中人轻语,“我会让你穿上我选的衣裳。”
赴京赶考前,他特地去裁缝铺做了件月白直裰。选料时指名要“雨过天青”色,因在野史中读到,这是某位宠妃最爱的颜色。
运河舟中,他夜夜对着水面倒影练习跪拜礼。船夫笑他痴傻,只有他知道,这是在预习与母亲相见的场景。
船过扬州时他病倒了。昏迷中总觉得有双温柔的手抚额,药汤里带着记忆中的冷香。
殿试那日,他在策论里写“孝治天下”。龙座上的皇帝反复打量他,最后朱笔圈名时叹了句:“像,真像。”
他中状元的消息传回江南,父亲备好庆功宴。他却跪在祠堂说:“孩儿要接母亲回家。”
“你母亲早就”
“她活着。”他取出褪色的宫绢,“她在等我。”
离京前夜,有神秘人送来锦盒。打开是支金海棠步摇,附笺写着“及冠礼”。他对着铜簪戴步摇,流苏垂在鬓边,像被母亲轻抚。
如今他站在紫宸殿外,听着里面孩子的笑声。指尖在袖中摩挲那枚蟠龙银镯,忽然明白。
从江南到京城,他走的每步路,都是沿着母亲当年留下的痕迹。而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,或许都是她跨越千山万水的回应。
他立在原地,任夜风吹透官袍。
“母亲,孩儿来了。”
“怀信。”殿门开启,暖光涌出。
他抬眼望去,终于看清梦中出现过千万次的容颜。
雨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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