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顿时安静下来,丝竹声也停了。
沈墨抬眼看他,神色依旧平和:“王主事但说无妨。”
“伯爷!”王主事借着酒意,大声道,“如今北地不宁,流民四起,国库吃紧。三殿下监国,宵衣旰食,欲行新政,解民倒悬。加赋征兵,实为不得已之举!伯爷身为朝廷重臣,不思为君分忧,反而屡次上书劝谏减赋,阻挠新政!此等行径,岂是忠臣所为?下官斗胆,请伯爷以大局为重,莫要再……再固执己见!”
这话说得极重,几乎是公然指责沈墨不忠,阻挠国策。
庭院中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聚焦在沈墨身上。
沈墨静静地坐着,看着面前激动的王主事,半晌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王主事,”他声音依旧平稳,“你醉了。”
“下官没醉!”王主事梗着脖子,“下官只是为伯爷着想!为这大衍江山着想!伯爷若再执迷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忽然脚下一个踉跄,手中酒杯脱手飞出,杯中酒液泼洒出来,竟直直朝着沈墨面门泼去!
事突然,席间众人惊呼。
沈墨身后侍立的老仆眼神一厉,正要动作。
但就在此时,一道极其细微、几乎无人察觉的劲风,从庭院角落阿忧所在的方向悄然而至。
那劲风精准地击中了飞在半空的酒杯底部。
酒杯微微一颤,改变了方向,“啪”地一声,摔在了沈墨案前的地面上,碎裂开来,酒液溅湿了地毯,却半点未曾沾到沈墨衣襟。
王主事踉跄两步,被身后随从扶住,似乎也被这变故弄得愣了一下。
席间鸦雀无声。
沈墨的目光,似乎不经意地,向着庭院中阿忧的方向,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。
随即,他收回目光,看向惊魂未定的王主事,淡淡道:“王主事确实醉了。来人,扶王主事下去歇息,醒醒酒。”
两名沈府仆役上前,半搀半扶地将还在嘟囔的王主事带了下去。
沈墨这才转向众宾客,举杯道:“小小插曲,扰了诸位雅兴。沈某自罚一杯,诸位请尽兴。”
说罢,一饮而尽。
席间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,但经此一事,许多人都有些心神不宁,交谈声也低了许多。
阿忧坐在庭院角落,缓缓收回点在桌下的手指。刚才那道劲风,是他以一丝细微的星辰之力弹出,用的是《寂灭剑典》中“画天”一式对力道精微控制的技巧。
他知道此举冒险,可能暴露。但当时情势,若任由酒杯泼中沈墨,这位诚意伯的颜面将扫地,寿宴也将沦为笑柄。他需要沈墨这个潜在的盟友保持体面和影响力。
而沈墨那一眼,让他知道,对方领会了。
寿宴继续,但阿忧能感觉到,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了几道。除了那个影楼的“剥皮”,似乎正厅内也有视线投来。
他愈低调,只偶尔与苏琉璃低语两句,多数时间低头吃菜。
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,寿宴接近尾声。不少宾客开始陆续告辞。
阿忧和苏琉璃也起身,准备随其他“特殊客人”一起离开。
就在这时,一名沈府仆人走到他们桌前,躬身道:“二位请留步。伯爷有请,书房奉茶。”
来了。
阿忧与苏琉璃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,跟着那仆人离开庭院,穿过几道回廊,来到一处清幽的书房小院。
仆人推开门:“伯爷稍后就到,二位请稍坐。”
书房内陈设简朴,满架图书,窗明几净。阿忧和苏琉璃在客座坐下,静心等待。
不多时,脚步声响起。沈墨独自一人走了进来,身后并未跟着那老仆。
他反手关上房门,走到主位坐下,目光平静地看向阿忧和苏琉璃。
“二位,今日多谢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。
“伯爷客气。”阿忧拱手,“晚辈只是恰逢其会。”
沈墨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那道假疤痕和额间停留片刻,缓缓道:“昨夜西角巷口,那道剑意……可是‘寂灭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