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探房
三更梆子敲过,绣楼彻底沉入寂静,连虫鸣都敛了声息。唯有檐角的风灯,在夜风中晃出几点昏黄的光,映着窗纸上竹影婆娑。
秦彩云带着两个心腹婆子,悄无声息地摸至钱庆娘的卧房外。她示意婆子守在廊下望风,自己则掏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,顺着窗棂的缝隙轻轻一挑,那扇虚掩的木门便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条窄缝。
屋内只点着一盏残灯,光线昏沉,恰好能看清陈设。钱庆娘侧卧在床榻上,呼吸均匀,似是睡得极沉,腕间的白绫在灯下泛着冷光。
秦彩云放轻脚步,猫着腰溜进去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屋。她记得白日里瞥见的那方缠枝莲纹帕子,料定不老之术的秘辛定然藏在那帕子里,或是与绣线有关。
她先扑至梳妆台,将妆奁里的胭脂水粉、针线笸箩翻得乱七八糟,金簪玉钗散落一地,却没瞧见半分异常。接着又去翻枕下,指尖触到一方柔软的锦帕,她心头一喜,忙抽出来细看——却是寻常的素色软帕,连个绣纹都没有。
秦彩云不死心,转身去掀床尾的木箱。箱子里叠着几件衣裳,最底下压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的锦帕,正是她白日里瞥见的那方!
她攥紧帕子,借着微弱的灯光细看。帕子是用天蚕金线混着雪莲汁浸染的丝线绣成,触手微凉,莲纹细密繁复,竟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更让她心惊的是,那莲纹的走势,竟与她先前瞥见的半枚鱼符上的纹路,有几分相似!
“果然是这东西……”秦彩云低声呢喃,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,正欲将帕子塞进袖中,床榻上的人却忽然轻咳一声,翻了个身。
秦彩云吓得魂飞魄散,慌忙将帕子塞回箱底,闪身躲到了衣架后面,大气都不敢喘。
钱庆娘其实早醒了。秦彩云撬窗的动静极轻,却没逃过她的耳朵。她佯装熟睡,眯着眼从眼缝里瞧着秦彩云的一举一动,心头冷笑连连。
这护心帕是柳老绣娘的遗物,莲纹下藏着东宫旧印的完整拓片,岂是秦彩云这等蠢人能看懂的?
她故意又翻了个身,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:“谁在那儿?”
秦彩云躲在衣架后,心提到了嗓子眼,眼见钱庆娘要起身,她急中生智,抓起案上的一个瓷瓶,朝着窗外掷去。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瓷瓶摔得粉碎。廊下的婆子立刻会意,尖声喊起来:“有贼!抓贼啊!”
趁着这阵混乱,秦彩云像只受惊的耗子,从门缝里窜了出去,与守在外面的婆子汇合,慌慌张张地溜走了。
钱庆娘披衣起身,走到木箱前,将那方护心帕取出来,指尖轻抚过莲纹。灯光下,那纹路渐渐显出端倪,竟与东宫鱼符的齿痕严丝合缝。
她将帕子贴身藏好,走到窗边,望着秦彩云仓皇离去的背影,眸色冷得像冰。
秦彩云既已盯上了护心帕,往后的麻烦,怕是只会更多。而那东宫旧印的秘密,也该到了揭开的时候了。
东宫府内
寅时的梆子刚敲过,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便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,停在东宫府的侧门。
陈默掀帘下车,怀中紧紧揣着那方《寒梅报春图》卷轴,还有钱庆娘托他转交的护心帕残片。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,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老仆探出头,见是他,忙侧身让行:“陈先生,殿下已在书房候着了。”
东宫府自三年前那场风波后,便不复昔日盛景。朱漆门楣褪了色,廊下的灯笼蒙着一层薄尘,连引路的灯火都透着几分冷清。陈默跟着老仆穿过抄手游廊,脚下的石板缝里长了青苔,踩上去湿滑得很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点着一盏孤灯,映着一道清瘦的身影。
那人身着素色锦袍,正临窗而立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听见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来,面容清俊,眉眼间却带着化不开的郁色——正是被幽禁的前太子李承煜。
“殿下。”陈默屈膝行礼,将怀中的东西双手奉上,“钱姑娘托属下带来半枚东宫鱼符,还有一方护心帕。”
李承煜的目光落在那半枚鱼符上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接过鱼符,又拿起护心帕,借着灯光细看。帕上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渐渐显露出端倪,竟与他记忆中东宫旧印的拓片纹路,分毫不差!
“果然……”李承煜低叹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,又有几分沉痛,“当年父皇赐下的东宫旧印,果然与柳家的绣法有关。”
三年前,他被诬陷谋逆,东宫上下百余人受牵连,旧印也凭空消失。他辗转得知,旧印被相爷派人藏了起来,却始终查不到具体位置。直到钱庆娘送来的密信残片,那句“东宫旧印藏于相”,才让他窥见一线生机。
“钱姑娘说,秦彩云已盯上了这护心帕,”陈默低声道,“她认定护心帕里藏着不老之术的秘辛,却不知那莲纹之下,藏着的是东宫旧印的线索。如今绣楼被封,钱姑娘处境凶险,还请殿下定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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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煜摩挲着护心帕的纹路,眸色渐沉。他自然知晓钱庆娘的难处,秦彩云背后是相爷,相爷一心想置他于死地,如今盯上钱庆娘,不过是想斩草除根。
“告诉钱姑娘,三日后便是圣上寿辰,龙袍需呈入宫中。”李承煜抬眸,目光锐利如刀,“届时我会设法入宫,她只需在龙袍夹层的密信残片旁,绣上护心帕的莲纹一角。圣上英明,定能看出相爷的阴谋。”
他顿了顿,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陈默:“持此玉佩,去城西的暗桩处调人。若事有不测,务必护住钱姑娘周全。”
陈默接过玉佩,重重点头:“属下遵命。”
夜色更深了,东宫府的灯烛依旧亮着。李承煜望着窗外的残月,指尖紧紧攥着那半枚鱼符。他等了三年,隐忍了三年,终于等到了拨乱反正的契机。
而此时的绣楼里,钱庆娘正对着一盏孤灯,捻起天蚕金线,在龙袍的夹层里,一针一线地绣着莲纹。窗外的风,带着几分寒意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玄镜密令
雨后的医馆氤氲着浓重的药香,檐角的水珠顺着青瓦滚落,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声响。苏芷正坐在案前,对着一盏刚熬好的解毒汤凝神,指尖还沾着些许药粉——那是她为钱庆娘调制的,专治跌打损伤里的阴毒。
忽然,院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:“圣旨到——”
苏芷心头一凛,忙敛衽起身。只见玄镜司指挥使陆峥一身绯色官袍,手捧明黄圣旨,缓步踏入医馆。他身后跟着两名玄镜司校尉,腰佩长刀,气势凛然,将医馆外的闲杂人等尽数驱散。
“苏芷接旨。”陆峥展开圣旨,声音朗润,字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尚服局龙袍案牵涉案情重大,特召民间医者苏芷为太医院顾问,即刻入宫协查,钦此。”
苏芷跪地接旨,指尖触到圣旨的明黄绫缎,只觉一片冰凉。她抬眸看向陆峥,见他微微颔,眸光里藏着几分深意。待内侍与校尉退去,陆峥才压低声音道:“圣上已知晓秦彩云买通尚服局女官之事,此番召你入宫,明是协查龙袍案,实则要你接近掌事女官李嬷嬷——她是秦彩云的远房姨母,亦是调换天蚕金线的主谋之一。”
苏芷心下了然,将圣旨收好:“陆大人放心,芷定当不负所托。”
入宫的马车行得平稳,苏芷坐在车内,将太医院的档册翻了个遍,很快便摸清了李嬷嬷的底细。这李嬷嬷在尚服局当差二十余年,近来却总说夜不能寐,日日靠着安神丸度日,脾气也越暴戾无常。
尚服局的偏殿里,李嬷嬷正歪在榻上,面色蜡黄,眼下乌青一片,见苏芷进来,只懒懒抬了抬眼皮:“你就是那个民间来的顾问?能治我的失眠?”
苏芷缓步上前,先是躬身行礼,而后伸手搭住李嬷嬷的腕脉。指尖刚触到皮肤,便察觉到脉象紊乱,寸脉浮而无力,关脉沉滞难通,分明是中了慢性毒药的征兆。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:“嬷嬷这失眠,是心火郁结,气血亏虚所致。只是寻常安神丸治标不治本,不如让民女为嬷嬷施针调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