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隆冬,一场暴雪连下三日,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,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如帘,簌簌有声地落向大地。朱雀大街两侧的槐树枝桠被积雪压得弯弯沉沉,琼枝玉树般缀满冰棱,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,刮在朱红宫墙上,出呜咽似的声响。街面积雪没至小腿,行人寥寥无几,偶有裹紧棉袍的路人匆匆而过,脚印瞬间便被新雪覆盖,只留下浅浅的痕迹。唯有那些朱门高阀的贵族府邸,紧闭的大门后隐约透出暖香,与墙外的酷寒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吏部侍郎沈府的暖阁内,却是另一番光景。雕花窗棂糊着厚实的云母纸,滤去了窗外的风雪,只透进几分柔和的天光。沈清晏拢着一件通体雪白的白狐裘,狐毛蓬松柔软,是去年漠北进贡的珍品,触手温润如绒。她斜倚在铺着蜀锦软垫的圈椅上,身下的脚踏裹着鹿皮,暖意从脚底缓缓蔓延开来。面前的八仙桌上,摆着一只三足铜炭炉,炉身铸着缠枝莲纹,鎏金的纹路在微光下流转,炉盖镂空处袅袅升起一缕极淡的青烟,几乎不可察觉。炉中,一截青黑色的瑞炭静静燃烧,质地坚硬如石,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泽,无焰无烟,却将整间暖阁烘得暖意融融,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气。
“这西凉进贡的瑞炭果然名不虚传,”侍女轻罗捧着一只鎏金银香囊,小心翼翼地走到沈清晏面前,指尖捏着香囊的银链,生怕碰洒了里面的炭火,“小姐你瞧,这截炭已经烧了八日,依旧这般温热,连炉边熏着的龙涎香都能持久不散,比寻常木炭不知强上多少倍。”
那香囊是球形银质,直径不过三寸,镂空雕花繁复精巧,刻着缠枝牡丹纹样,花瓣间还镶嵌着细小的珍珠。最奇的是,任凭轻罗如何晃动,内置的炭火都稳稳当当,绝不会倾覆洒出——这是长安贵族女子最爱的暖手宝,兼具熏香与取暖之能,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,便是倾其所有也未必能得一件。沈清晏伸出纤纤玉指,接过银链,将香囊揣进狐裘袖口,指尖触到温热的银壳,暖意顺着血脉缓缓流淌,驱散了指尖的微凉。
她指尖摩挲着香囊上凹凸的花纹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:“父亲昨日还说,这瑞炭是西凉国主特意进贡的贡品,采自昆仑山下的千年炭矿,每条都要经过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炼制,方能做到燃烧十日不熄、无烟无味。这般金贵之物,价值百金一条,放眼整个长安,也唯有皇家与三品以上的官员方能享用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窗外漫天飞雪,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,“只是这般珍品,寻常百姓怕是连见都未曾见过。他们寒冬腊月里,怕是只能烧些湿柴枯炭,在烟熏火燎中挨过漫漫长夜。”
话音刚落,暖阁的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撞开,管家沈忠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,身上的青布棉袍落满了雪,头上、眉梢上都凝着冰碴,连胡须都冻成了白色。他神色慌张,气息急促,进门后便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:“小姐,不好了!大事不好了!”
沈清晏心头一紧,连忙坐直身子:“沈伯,何事如此惊慌?慢慢说。”
“城西炭坊方才派人来报,”沈忠喘着粗气,语极快,“暴雪封了崤山古道,西凉运来的瑞炭商队被困在了半路,积雪没了马蹄,车马根本无法前行,至少要三日才能抵达长安!府中库房里剩余的瑞炭,只够今日用了,明日起,便……便无炭可用了!”
“什么?”沈清晏心头猛地一沉,仿佛瞬间被一股寒气包裹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鎏金银香囊,暖意依旧,却再也驱散不了心底的焦灼。沈府虽有铜炭炉、熏炉、甚至仿照皇宫建造的简易温泉地暖(只是冬日温泉水量不足,仅能辅助取暖),但这些器具,早已习惯了瑞炭的持久高热。寻常木炭烟大焰短,热量稀薄不说,燃烧时还会冒出浓重的黑烟,不仅熏得人睁不开眼,还会弄脏华贵的衣袍与陈设——更重要的是,府中还有年迈的祖母与年幼的弟弟,他们身子孱弱,耐不住寒,若是没了足够的暖意,怕是要冻出病来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云母窗,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着雪粒灌了进来,刮得脸颊生疼。窗外,雪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,天地间一片苍茫,连远处的宫阙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。沈清晏望着漫天飞雪,秀眉紧紧蹙起,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——这长安的寒冬,酷寒彻骨,没有了瑞炭,这漫漫长夜,她与家人,还有满府的仆从,可怎么熬?
沈清晏闭了窗,寒气却依旧在心头盘旋。她定了定神,扶起跪地的管家:“沈伯,慌无济于事。先起来回话,府中库房里,寻常木炭还有多少存量?”
沈忠颤巍巍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雪水:“回小姐,寻常木炭倒还有不少,足有三大车。只是那木炭皆是市井常见的杂木所制,烟大焰短,热量远不及瑞炭,烧起来还会熏黑梁柱与衣袍,老夫人和小公子怕是受不住那烟火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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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总比冻着强。”沈清晏咬了咬唇,目光扫过暖阁角落的熏炉——那熏炉本是用来燃香的,此刻炉中只剩些残灰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府中那套仿照皇宫建的温泉地暖,当真一点用都没有了?”
“温泉水道引的是城外骊山温泉,”沈忠答道,“连日暴雪,山道冰封,温泉水量减了大半,只能勉强供应老夫人的正房暖阁,其余院落的地暖,顶多只能微微热,根本抵不住这酷寒。”
一旁的侍女轻罗也急了:“小姐,要不咱们派人去别家府邸借些瑞炭?户部张大人与侍郎大人交好,想必会肯接济一二。”
沈清晏摇了摇头:“张大人府中瑞炭想必也不充裕,且暴雪封路,往来不便。再者,父亲素来清廉,从不与人攀附借贷,我怎能坏了他的名声?”她踱步至铜炭炉旁,看着炉中瑞炭渐渐黯淡的光泽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领口的绒毛,“寻常木炭烟大,咱们便想办法减烟;热量不足,便多添几个炭炉,再借着地暖的余温,总能撑过这三日。”
说罢,她抬眸吩咐:“轻罗,你带人将各院的铜炭炉、陶熏炉悉数清点出来,擦拭干净,尤其是老夫人和小公子的住处,每个房间至少摆上两个。沈伯,你让后厨多烧些热水,用铜壶装了,放在各屋角落,水汽蒸也能添些暖意。另外,让人把库房的木炭都搬到院中,挑出里面的湿柴与碎渣,放在通风处晾干,再用铁筛筛去炭灰,尽量减少烟味。”
沈忠愣了愣,没想到小姐竟如此镇定,当下应声:“老奴这就去办!”
“等等。”沈清晏叫住他,“再派个腿脚利落的家丁,冒着雪去城外的西市炭坊,问问有没有筛选好的无烟硬炭。若是有,不论价钱,尽数买回来。”她记得父亲曾提过,西市有几家炭坊,会将木炭反复筛选、烘烤,制成无烟硬炭,虽不及瑞炭金贵,却比普通木炭好用得多,只是沈府素来用惯了瑞炭,从未买过。
沈忠领命而去,暖阁内只剩下沈清晏与轻罗。轻罗看着小姐眉宇间的凝重,轻声道:“小姐,您这般劳心,怕是要累着了。要不您先歇息片刻,奴婢去盯着他们做事?”
沈清晏摇了摇头,走到老夫人的正房暖阁。老夫人正斜倚在榻上,盖着厚厚的锦被,面色因寒冷而有些苍白。见沈清晏进来,老夫人虚弱地笑了笑:“清晏来了?外面雪还大吗?”
“祖母,雪还下着,但您放心,孙女儿已经让人准备取暖的东西了,定不会让您冻着。”沈清晏挨着榻边坐下,将袖中的鎏金银香囊塞进老夫人手中,“这香囊还暖着,您先揣着。”
老夫人握着温热的香囊,叹了口气:“瑞炭断供的事,我已经听说了。其实啊,老婆子活了这大半辈子,什么苦没吃过?早年在江南,寒冬里不过是烧些柴炭,围着火塘取暖,不也过来了?”她拍了拍沈清晏的手,“不必为了我这般劳心,寻常木炭虽有烟味,多开些窗透气便是,总不能让府中上下都跟着焦虑。”
沈清晏心中一暖,眼眶微微热:“祖母宽心,孙女儿自有分寸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轻罗的声音:“小姐,家丁回来了,说西市炭坊的无烟硬炭昨日便被抢空了,只有城外灞桥边,有炭工在雪中售卖自家烧制的木炭,说是上好的青冈木所制,烟少热量足。”
“灞桥边的炭工?”沈清晏眸光一动。她想起前日随父亲出城,曾见过灞桥边有不少炭工,皆是从终南山下来的,靠烧制木炭为生。那些炭工烧制的木炭,虽无瑞炭金贵,却都是实打实的硬木所制,想必比市井杂木炭好用得多。
“备车。”沈清晏当即起身,“我亲自去一趟灞桥。”
“小姐万万不可!”轻罗连忙阻拦,“外面风雪这么大,道路又滑,您千金之躯,怎能冒此风险?”
“老夫人和弟弟在府中受冻,我怎能安坐?”沈清晏语气坚定,“再者,我也想亲眼看看,寻常百姓是如何在这寒冬中取暖的。”她转头吩咐,“取我的素色棉袍来,再备些碎银,咱们悄悄去,悄悄回,不必惊动旁人。”
不多时,沈清晏换上了一身素色棉袍,外面罩了件深色斗篷,掩去了贵族女子的身份。她坐上一辆简陋的青篷马车,在漫天风雪中,朝着灞桥的方向驶去。马车碾过积雪,出“咯吱”的声响,窗外的世界一片苍茫,唯有风雪呼啸的声音,在寂静的天地间回荡。
沈清晏掀开车帘一角,望着窗外掠过的枯树与积雪,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期待。她不知道这趟灞桥之行,能否买到合用的木炭,却隐隐觉得,这或许是一次不一样的经历——一次能让她真正触碰到底层百姓生活温度的经历。
青篷马车在风雪中颠簸前行,车轮碾过积雪,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。不多时,灞桥遥遥在望。这座横跨灞水的石桥,此刻被积雪覆盖得严严实实,桥边的柳树挂满了冰棱,如玉树琼枝般矗立在风雪中。桥下的灞水早已结冰,冰面反射着惨淡的天光,寒气逼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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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停在桥边,沈清晏裹紧斗篷,踩着仆从铺好的木板下车。风雪迎面扑来,刮得她脸颊生疼,斗篷上瞬间落满了雪粒。她抬眼望去,只见桥边的空地上,几位炭工正顶着风雪售卖木炭。他们穿着单薄的粗布棉衣,袖口和裤脚都打着补丁,脸上冻得通红,鼻尖挂着冰碴,却依旧搓着冻僵的手,高声吆喝着。
炭工们面前的木炭堆得像小山,皆是青黑色的硬木所制,表面泛着油光,显然是精心烧制而成。沈清晏正想上前询问,忽然瞥见人群中,有一道熟悉的身影——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身形挺拔,腰间佩着一把长剑,正是之前在太行山林中遇见过的陈默!
他身边站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,身着青色棉袍,身形略显单薄,却脊背挺直,眉眼间与陈默有几分相似。少年手中捧着一个粗陶手炉,炉身裹着厚厚的棉布,正时不时地凑近嘴边呵气,显然也冻得不轻。
“陈都督?”沈清晏有些意外,走上前拱手道,“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你。”
陈默闻声回头,见是沈清晏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拱手回礼:“沈小姐?你怎么会冒着风雪来这灞桥?”他目光扫过沈清晏的斗篷与身后的马车,已然猜到几分,“可是沈府瑞炭断供了?”
沈清晏点头苦笑:“正是。暴雪封山,瑞炭被困在路上,府中老幼耐不住寒,只得前来采购些木炭应急。”她看向陈默身边的少年,“这位是?”
“这是犬子念安。”陈默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顶,语气中带着几分柔和,“今日带他出来,一是让他历练历练,二是查查这长安炭料短缺的缘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