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念安上前一步,对着沈清晏拱手行礼,声音清脆:“见过沈小姐。”他手中的粗陶手炉微微晃动,透出淡淡的暖意,“小姐是来买木炭的?我父亲方才已经问过了,这些炭工的木炭都是终南山的青冈木烧制的,无烟耐烧,比寻常木炭好用得多。”
沈清晏心中一动:“陈都督也在查炭料的事?”
“正是。”陈默眉头微蹙,目光扫过桥边的炭工,“连日暴雪,不仅瑞炭运输受阻,连寻常木炭的价格也涨了数倍。我怀疑有人暗中囤积居奇,甚至可能与严崇安的人有关——严崇安在长安势力庞大,极有可能借着暴雪,垄断炭料,趁机敛财,甚至暗中阻挠朝廷官员的用度。”
陈念安补充道:“方才一位炭工伯伯说,他们烧制的木炭,原本是要运到西市炭坊的,却被一伙不明身份的人拦在了半路,强行低价收购。他们无奈之下,才冒着风雪来灞桥售卖。”
沈清晏心中一凛,没想到这炭料短缺的背后,竟还有这般隐情。她看向面前的木炭堆,对陈默道:“陈都督,这些木炭我全要了。还请你帮我问问,还有多少炭工有存货,我尽数买下,也好让他们早些回家避雪。”
陈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沈小姐仁善。”他转身对一位年长的炭工喊道:“张老伯,这位沈小姐要买下所有木炭,你让大伙儿都把存货拉出来吧!”
那名叫张老伯的炭工闻言,脸上露出喜色,连忙招呼其他炭工:“快!把藏在棚子里的木炭都拉出来!沈小姐好心,给咱们解围了!”
炭工们纷纷应声,冒着风雪将藏在临时棚子里的木炭都拉了出来。一时间,桥边的木炭堆得更高了。沈清晏让仆从清点数量,按市价付钱,甚至特意多给了些碎银,让炭工们买些热食暖身。
陈念安看着沈清晏的举动,眼中满是敬佩:“沈小姐,你真是个好人。这些炭工伯伯们,为了烧炭,每日天不亮就进山,冒着严寒劳作,却赚不了几个钱。”他捧着粗陶手炉,走到一位冻得瑟瑟抖的小炭工身边,将手炉递了过去,“你先暖暖手吧。”
那小炭工约莫十岁左右,脸上沾满了炭灰,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接过手炉,小声道:“谢谢小哥哥。”
沈清晏看着这一幕,心中暖意融融。她忽然觉得,这粗陶手炉虽不及鎏金银香囊金贵,却透着最纯粹的温暖;这些寻常木炭虽不及瑞炭持久,却承载着炭工们的辛劳与质朴。
陈默看着沈清晏,语气诚恳:“沈小姐,严崇安的人在暗中作祟,这三日怕是不会太平。沈府若有需要,尽管派人告知,我定会相助。”他深知沈侍郎是忠臣,如今沈府有难,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管。
沈清晏拱手道谢:“多谢陈都督。若有变故,我定会派人联系你。”她看了看天色,风雪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,“木炭已经备好,我该回府了。陈都督与念安小公子也早些回去避雪吧。”
陈默点头:“沈小姐一路保重。”
沈清晏吩咐仆从将木炭装车,转身登上马车。马车驶离灞桥时,她掀开车帘回望,只见陈默正带着陈念安,帮炭工们收拾东西,陈念安手中的粗陶手炉,在风雪中透着淡淡的光晕,如同一颗温暖的星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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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一路颠簸,朝着沈府的方向驶去。车厢内,沈清晏看着窗外掠过的风雪,心中却不再焦虑。她知道,有了这些木炭,府中上下定能撑过这三日。而更让她安心的是,在这酷寒的寒冬里,她遇见了陈默父子,感受到了跨越阶层的善意与温暖。她隐隐觉得,这趟灞桥之行,不仅买到了取暖的木炭,更收获了一份珍贵的情谊——这份情谊,正如炉中的炭火,虽不炽热,却能长久地温暖人心,抵御世间所有的风雪。
马车行至半路,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夹杂着怒喝与争执。沈清晏掀帘望去,只见几名身着锦袍的恶仆,正围着方才卖炭的张老伯等人推搡叫骂,为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矮胖汉子,头戴貂皮帽,身穿蜀锦棉袍,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牌,正是邯郸来的大地主赵万贯。
“老东西,胆大包天!”赵万贯一脚踹翻地上的炭筐,青冈木炭滚落满地,被积雪半掩,“老子早就说了,灞桥一带的炭料,都得归我赵万贯!谁让你们敢私下卖给旁人的?”
张老伯气得浑身抖,指着他骂道:“赵万贯!你这黑心肝的!仗着和严大人沾亲带故,就垄断炭市,压低价钱强买强卖!我们这些炭工,辛辛苦苦烧炭,难道就该被你压榨吗?”
“压榨?”赵万贯冷笑一声,挥手示意恶仆动手,“在这长安城外,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!今日不教训教训你们,你们就不知道天高地厚!”
恶仆们撸起袖子就要上前,却听一声厉喝破空而来:“住手!”
陈默牵着陈念安,缓步从风雪中走来,玄色劲装在雪地里格外醒目,腰间长剑微微出鞘,寒光凛冽。陈念安紧跟在父亲身后,小手紧紧攥着粗陶手炉,眼中满是怒意:“光天化日之下,竟敢恃强凌弱,还有王法吗?”
赵万贯转头望去,见陈默气度不凡,腰间佩剑制式绝非寻常,心中微微一凛,却依旧嘴硬:“你是哪来的野小子?敢管老子的闲事?知道老子是谁吗?邯郸赵万贯,严大人跟前的红人!”
“严崇安?”陈默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上前一步,周身气势陡然释放,压得恶仆们连连后退,“本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汴州都督陈默!专查的就是你们这些依附权贵、鱼肉百姓的蛀虫!”
“陈……陈默?”赵万贯脸色瞬间煞白,双腿一软,险些跌坐在雪地里。他早听闻陈默的威名,此人刚正不阿,铁面无私,连严崇安的党羽都敢查办,哪里是自己能惹得起的?
陈念安趁机跑上前,扶起摔倒的张老伯,将暖炉塞进他怀里:“老伯,您别怕,我父亲定会为你们做主!”他又指着赵万贯腰间的玉牌,大声道,“父亲,我瞧这玉牌的纹路,和之前鬼面门刺客身上的令牌有些相似!”
陈默眸光一沉,锐利的目光直刺赵万贯:“赵万贯,你垄断炭市,囤积居奇,是不是受了严崇安的指使?他是不是想借着暴雪,断了朝中忠良的取暖之需?”
赵万贯吓得魂飞魄散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陈都督饶命!是严大人的意思!他说沈侍郎总跟他作对,让我断了沈府的炭料,再抬高价,逼得长安百姓怨声载道……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啊!”
这番话,恰好被马车里的沈清晏听得一清二楚。她心中怒火熊熊,原来瑞炭被困、炭料短缺,全是严崇安在背后搞鬼!
陈默冷哼一声,示意随后赶来的玄镜司密探:“把赵万贯和这些恶仆都押下去!严加审讯,务必挖出严崇安的更多罪证!”
密探们应声上前,将瘫软如泥的赵万贯等人捆了个结实。张老伯望着陈默,老泪纵横:“陈都督,您可真是为民除害的青天大老爷啊!”
陈默扶起他,沉声道:“老伯不必如此。护佑百姓,本就是为官者的本分。”他转头看向沈清晏的马车,朗声道,“沈小姐,这些木炭你尽管带回府去。有本官在,定不会再让宵小之辈作祟!”
沈清晏在车中颔,声音透过车帘传来,带着几分感激:“多谢陈都督仗义相助。这份恩情,沈府铭记在心。”
风波平定,炭工们重新将木炭搬上马车。陈念安走到沈清晏的车前,踮起脚尖道:“沈小姐,以后若再遇上麻烦,只管去汴州都督府找我和父亲!”
沈清晏隔着车帘,看着少年挺直的脊背,忍不住轻笑:“好。多谢念安小公子。”
马车重新启程,满载着青冈木炭,也满载着风雪中的暖意。沈清晏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陈默父子身影,心中豁然开朗。她知道,这场寒冬里的炭料之争,不过是冰山一角;而扳倒严崇安、还长安百姓一个清明世道的路,已然在脚下徐徐展开。
太行山深处的石炭矿
太行山深处的黑石岭炭矿被鹅毛大雪封得严严实实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。朔风卷着雪粒,像无数把碎刀子,呼啸着刮过山脚的茅草湾棚户区,打在东倒西歪的苇席棚顶上,簌簌作响,那声音裹着寒意,也裹着三百多号炭矿工人的荒凉与艰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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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金铭刚从幽深的炭井爬上来,绞车“嘎吱嘎吱”的声响还在耳边回荡。他浑身沾满了黑灰,额角的汗混着煤灰淌下来,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印子,只露出一双被井下昏暗光线磨得格外明亮的眼睛。井口的风更烈,吹得他打了个哆嗦,他缩了缩脖子,把粗布棉袄的领口拉紧些,目光扫过不远处挂着“福兴炭行”木牌的账房——那是矿老板周扒皮的地盘,一块黑沉沉的木牌子,被雪埋了半截,看着就透着股刻薄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