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西市的喧嚣,能从巳时一直沸到酉时。
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碾得光滑,胡商的吆喝声、驼铃的叮当声、茶寮的梆子声缠作一团,混着西域香料与中原糕点的香气,漫过鳞次栉比的商铺。琳琅阁就坐落在西市最热闹的街角,雕梁画栋上挂着杏黄的幌子,幌子上“琳琅满目”四字,是前朝大书法家的手笔,引得不少文人墨客驻足。
陈默一身素色圆领袍,腰间只系了枚普通的双鱼佩,正陪着徐婉与白灵薇立在阁前。徐婉今日穿了件月白襦裙,外罩一件淡青披帛,青丝绾成垂挂髻,只簪了支珍珠钗,素净得像一汪春水。她手里攥着一方素帕,目光落在阁内陈列的苏绣香囊上,眉眼间带着几分好奇。白灵薇则是一身火红罗裙,裙摆绣着缠枝海棠,蹦蹦跳跳地拽着陈默的袖子,指尖指着阁内一架西域传来的琉璃灯:“陈默哥哥你看!那灯盏流光溢彩的,比平康坊的还要好看!”
陈默无奈地笑了笑,刚要应声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朗的招呼:“这位兄台,可是也来琳琅阁寻墨宝?”
三人回头,只见一个清瘦的书生立在身后,青布儒衫洗得白,头戴黑色幞头,手里捧着一卷旧书,指尖沾着墨痕。正是沈砚。他眉眼温润,唇角噙着浅笑,目光落在陈默腰间的双鱼佩上,又扫过他手边的折扇,折扇上题着“清风徐来”四字,笔锋苍劲。
“偶然陪两位姑娘来逛逛,”陈默拱手回礼,“兄台看着面生,莫非是外地来的读书人?”
“正是,”沈砚也拱手,“在下沈砚,从江南来长安赶考,今日得空来西市寻些笔墨,不想在此巧遇。”
几人正说着,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伴随着腰间横刀碰撞的脆响。只见一个魁梧的捕快大步走来,皂色劲装束得利落,左眉骨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,正是京兆府的陆执。他目光扫过琳琅阁前的人群,落在白灵薇那身惹眼的红裙上,眉头微蹙,随即又松开,对着陈默微微颔——前些时日陈默帮京兆府破过一桩小案,两人也算有过一面之缘。
“陆捕头今日也来西市巡查?”陈默主动开口。
“西市近日混进了几个扒手,专偷外地客商,”陆执声音洪亮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,“陈兄今日带两位姑娘出来,可要多留意些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柔媚的笑声从阁内传来。只见一个身着绯色蹙金罗裙的女子款步走出,髻上的赤金步摇随着走动叮当作响,正是醉仙楼的老板娘苏晚娘。她一眼便瞧见了陈默,笑着走上前:“陈默公子,好些时日没去醉仙楼了,莫非是嫌我家的酒不好喝?”
她这话音刚落,白灵薇便凑了过来,眨着灵动的眼睛:“苏姐姐,醉仙楼的桂花酿最好喝了!改日我和徐婉姐姐一定去!”
徐婉也跟着浅浅一笑,点了点头。苏晚娘见了她,目光落在她腰间的香囊上,笑着打趣:“徐婉姑娘生得这般俊俏,不知哪家的公子有福气,能娶到你呢?”
徐婉脸颊微红,轻轻攥紧了手里的素帕,没有答话。
沈砚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唇角的笑意更浓了些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书,忽然抬头对陈默道:“陈兄看着不像寻常百姓,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?在下有一事,想向兄台请教。”
陈默挑眉,正要应声,陆执忽然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沈书生,长安城里鱼龙混杂,你初来乍到,莫要轻信旁人。”
这话一出,气氛顿时有些微妙。苏晚娘眼波流转,打圆场道:“陆捕头这话就见外了,陈默公子可是个仗义的人。依我看,不如去隔壁的清风茶舍坐一坐,喝杯茶,有什么话,慢慢说便是。”
陈默看了看身旁的徐婉与白灵薇,又看了看眼前的沈砚与陆执,沉吟片刻,颔道:“也好。”
西市的风依旧喧嚣,阳光透过茶舍的窗棂,洒在即将展开的故事里,晕开一片暖黄的光。
清风茶舍的木窗半掩,将西市的喧嚣滤去大半。屋内摆着几张梨花木桌,案上的青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,混着墙角香炉里的檀香,氤氲出几分清雅。
苏晚娘引着众人落座,伙计很快端上一壶雨前龙井,配着两碟精致点心——一碟桂花糕,一碟杏仁酥。徐婉本就偏爱甜食,见桂花糕色泽莹白,还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,便拿起一块,轻轻咬了一小口。入口清甜软糯,带着淡淡的桂花香,她眉眼弯了弯,正要再吃,忽然脸色一白,手中的桂花糕掉落在案上,捂着小腹剧烈地咳嗽起来,嘴角竟溢出一丝乌黑的血迹。
“婉姐姐!”白灵薇吓得脸色煞白,连忙扶住她,“你怎么了?”
陈默心头一紧,瞬间起身揽住徐婉摇摇欲坠的身体,指尖搭上她的脉搏。脉象急促紊乱,带着一股阴寒之气,显然是中了剧毒。他目光扫过案上的点心,只见徐婉咬过的那块桂花糕旁,沾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银灰色粉末,再看徐婉方才用过的茶盏,杯底竟沉着一粒细小的黑色药丸,早已化开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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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牵机引!”陈默声音沉冷,眼底闪过一丝厉色。这毒霸道无比,入口即化,半个时辰内便能攻心而亡,且下毒手法极为隐蔽,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。
陆执反应极快,刷地拔出腰间横刀,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:“谁下的毒?”
苏晚娘脸色煞白,连连摆手:“不是我!这茶点都是茶舍的伙计准备的,我怎么会下毒害人?”她虽是风月场中的人,见过不少风浪,但此刻人命关天,也难免慌了神,鬓边的赤金步摇都跟着微微晃动。
沈砚蹲下身,看着徐婉痛苦的模样,眉头紧锁:“陈兄,可有解毒之法?”他虽只是个书生,却也略通医理,知道牵机引霸道,寻常解药根本无用。
陈默没有答话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,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,撬开徐婉的牙关喂了进去,又拿起桌上的茶水,小心翼翼地帮她送服。这解毒丹是他之前帮京兆府追查一桩毒案时,从一位隐世郎中那里得来的,能解百毒,却也只能暂时压制牵机引的毒性,想要彻底解毒,还需寻到解药。
“暂时稳住了,但必须在三个时辰内找到解药,否则……”陈默话未说完,目光已如寒刃般落在苏晚娘身上,“苏老板娘,这茶舍的点心和茶水,都是你吩咐伙计准备的,此事你难逃干系。”
苏晚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急声道:“是裴九郎!方才我来茶舍之前,碰到了裴九郎的伙计,他说裴九郎想请陈兄和徐婉姑娘到醉仙楼一聚,我没答应,他便塞给我一个小纸包,说里面是上好的香料,让我放在茶里,能添几分风味……我一时糊涂,竟信了他的话!”
“裴九郎?”陆执眼神一沉,“那厮向来心思深沉,仗着家大业大,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,没想到竟敢公然下毒害人!”他转头看向陈默,“陈兄,你先带着徐婉姑娘找地方静养,我这就带人去裴府捉拿裴九郎,逼他交出解药!”
陈默摇了摇头:“裴九郎老奸巨猾,必定早有准备,你此刻去,怕是抓不到人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他扶起徐婉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声音放缓了些,“婉娘,你再撑一会儿,我带你去百草堂找林素问,她医术高明,或许能有办法。”
徐婉虚弱地靠在陈默肩头,脸色苍白如纸,气息微弱:“陈默……我没事……你别担心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“婉姐姐!”白灵薇哭得梨花带雨,紧紧抓着徐婉的手。
沈砚站起身,沉声道:“陈兄,我与你一同前往。我略懂医理,或许能帮上忙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抱起徐婉便向外走去。陆执紧随其后,临走前冷冷地看了苏晚娘一眼:“你随我回京兆府接受调查,若敢隐瞒半句,休怪我不客气!”
苏晚娘脸色惨白,只能乖乖跟着陆执离开。
茶舍内,只剩下散落的点心和微凉的茶水,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毒香。陈默抱着徐婉快步走出茶舍,西市的喧嚣依旧,可他的心头却沉甸甸的——这牵机引剧毒,绝非裴九郎一人能轻易弄到,背后定然还藏着更大的阴谋,而徐婉,似乎正是这阴谋的核心。
鸢影赴援,寒香破毒
西市的石板路被正午的日头晒得烫,陈默抱着徐婉快步穿行,怀中人体温渐凉,唇畔未干的乌血刺得他眼底紧。白灵薇紧随其后,哭得抽噎不止,沈砚一手护着两人,一手紧按腰间暗藏的匕,警惕着周遭动静。
“前面就是百草堂!”沈砚眼尖,瞥见街角那方悬挂的杏黄旗,旗面上“林素问”三字绣得遒劲。陈默脚下加急,刚踏入药堂门槛,便闻见一股浓郁的草药香,混合着淡淡的兰芷气息。
“陈默?”一道清润的女声从内堂传来,随即走出一位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。她髻高挽,簪着一支素银鸢尾簪,眉眼清丽,指尖沾着些许药汁,正是陈默的未婚妻——苏清鸢。
苏清鸢本是来百草堂帮林素问整理医案,见陈默怀中抱着昏迷的徐婉,脸色骤变,快步上前:“这是怎么了?”
“牵机引。”陈默声音沙哑,将徐婉轻轻放在诊榻上,“清鸢,素问呢?我需要她立刻诊治。”
“素问去城外采药了,一时半刻回不来。”苏清鸢指尖搭上徐婉脉搏,神色瞬间凝重,“脉象散乱,阴寒入髓,这毒比传闻中更霸道。”她转头看向沈砚,“沈公子,烦请取我带来的冰蚕玉露膏,还有东侧药架第三层的紫河车、当归,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