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至中盘,王幕宾忽然一子落下,截断白棋大龙。他抚须笑道:“使君这棋,过于谨慎了。弈棋如用兵,当出奇制胜,岂能一味固守?”
陈墨不语,拈起一子,落在看似无关紧要之处。
王幕宾初时不以为意,继续抢攻。又行十余手,他脸色渐变——陈墨那几着闲棋竟隐隐相连,如一柄软剑,悄无声息缠住了黑棋攻势。待他察觉,败局已定。
“好一手‘绵里针’,”王幕宾投子认负,笑容僵硬,“使君深藏不露。”
“侥幸而已。”陈墨平静收子。
宴散后回驿馆,顾怀山压低声音道:“那个王幕宾,席间两次借斟酒之机靠近你的座位。他在试探,或者说……在找什么东西。”
陈墨点头。他也察觉了。对方的目标,很可能是那枚虎头玉坠钥匙。
“萧桓知道么?”
“他看见了,但未阻止。”顾怀山神色凝重,“陈兄,这趟京城之行,怕是处处陷阱。萧桓虽说要和,但他手下的人,未必都这么想。”
夜深,陈墨独坐灯下,取出虎头玉坠细看。玉质温润,虎目墨翠在烛火下流转幽光,确是珍品。他将玉坠贴近烛火,忽然现虎口内壁似乎刻有极细微的纹路。
取来清水与细盐,以软布蘸了轻轻擦拭。半晌,虎口内显出一行小字,非篆非隶,倒像某种密文:
月满西楼第三柱
陈墨心头一动。这不像钥匙编号,倒像一句暗语。“月满西楼”是何处?“第三柱”又指什么?
他将玉坠贴身收好,吹熄灯烛。窗外月色如水,映着驿馆庭院中的一株老槐,枝影婆娑。
平州之后,行程加快。又五日,抵达虞国京城洛安。
洛安不愧为北地第一雄城,城墙高厚,门楼巍峨。进城时正值晌午,街市熙攘,酒旗招展,虽不及景国京都繁华,却也别有北地粗犷气象。只是细看之下,乞儿明显多于南方,市井间时有佩刀兵卒巡行,气氛隐有肃杀。
萧桓的将军府在城西崇化坊。府邸不算豪阔,但位置紧要,毗邻皇城。安顿下来后,萧桓将陈墨唤至书房。
“三日后宫中设宴,为北境将士庆功,我可带你入宫。”萧桓递过一份烫金请柬,“届时临川公主会出席。那是你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公主会交出钥匙?”陈墨问。
“未必。”萧桓摇头,“公主性子孤高,不涉朝政。但她手中那把钥匙,是先帝所赐,她未必肯轻易给人。你要做的,是让她信你——信你拿到钥匙,是为了两国安宁,而非私欲。”
“我该如何取信于公主?”
萧桓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,是一幅女子小像。画中人二八年华,云鬓轻绾,眉目如画,但神情冷淡,眼中似有化不开的孤寂。
“临川公主李昭棠,先帝幼女,今上胞妹。她生母卑微,早逝,公主自幼养在深宫,少与人亲近。”萧桓指尖轻点画中人身旁的一架古琴,“她酷爱音律,尤擅古琴。每月十五,会去城北慈恩寺听慧明大师讲经,并在寺后梅林抚琴半日。这是她唯一出宫的时候。”
陈墨记下:“慈恩寺,每月十五。”
“还有,”萧桓补充,“公主右手腕内侧,有一处淡红胎记,形如落梅。此事知者甚少,或可助你辨识。”
“将军为何帮我至此?”陈墨忽然问,“你就不怕我拿到两把钥匙,开匣取名单后,反将你与‘青’勾结之事捅出?”
萧桓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因为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。蛊毒每月作一次,下次月圆时若无解药,你会肠穿肚烂而死。而能配解药的,除我之外,只有公主身边的钱庆娘。”
“钱庆娘?”
“公主的乳母,也是她最信任的人。”萧桓道,“此人原是江湖医女,精擅毒蛊之术,后因故入宫。公主生母去世后,是她一手将公主带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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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墨默然。原来萧桓早已布好层层枷锁。
三日后,宫宴。
虞国宫室不如景国精巧,但胜在恢弘。大殿以青石为基,粗木为梁,陈设豪迈,壁上挂满刀弓猎物,颇有北地尚武之风。
宴开数十席,文武百官俱在。萧桓坐于武将前列,陈墨作为景国副使,位置安排在客席,与几位西域使节相邻。
丝竹声中,天子驾到。虞帝年约五旬,面庞赤红,身材魁梧,一身赭黄龙袍,步履间虎虎生风。他落座后举杯,声如洪钟:“北境将士浴血奋战,保我河山,朕心甚慰!满饮此杯,为将士贺!”
群臣山呼万岁,饮尽杯中酒。
陈墨垂目饮酒,余光扫过御座之侧。那里设了一席珠帘,帘后隐约坐着一人,身形纤细,应是女眷。想必就是临川公主。
酒过三巡,虞帝兴致高昂,命献舞助兴。一群胡姬旋入殿中,纱裙翻飞,鼓点急促。百官喝彩,气氛喧腾。
就在此时,陈墨忽觉袖中微动。
他不动声色垂手,指尖触到一物——是个纸团。抬眼四顾,席间众人皆在看舞,无人注意他。悄悄展开纸团,上面只有三字:
梅林见
字迹娟秀,与土地庙中阿沅所传纸条如出一辙。
陈墨心头一震。阿沅明明被囚在将军府地牢,如何能传信入宫?难道……
他猛然想起离京前,顾怀山曾言枢察司在虞国宫中亦有暗线,代号“流萤”,身份极高,但只有枢察使本人知晓其真身。“流萤”此时传信,是示警,还是陷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