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兵相接的脆响撕裂晨雾。
史建军一刀劈开当先骑士的马鞍,那人滚落时面具脱落半截——竟是个胡人!高鼻深目,左颊刺着狼头青记。他心中一凛:突厥狼卫?
“建军小心!”身后传来惊呼。
两柄弯刀左右夹攻,史建军侧身避过,刀锋贴着他胸前划过,挑断了喜服的系带。红衣散开时,他看见花轿帘子被掀开一角——沈沅盖着红盖头端坐其中,双手死死攥着裙裾,指节白。
“沅娘别怕!”他嘶吼着杀退一人,背上却挨了一记刀背重击,喉头腥甜。
蒙面领已至轿前。
“新娘子请下轿。”他伸手去撩轿帘。
史建军目眦欲裂,弃马扑去,刀锋直取对方后颈。领头也不回,反手一鞭抽来——那不是马鞭,而是缀满倒刺的铁索!史建军躲闪不及,左臂被刮去一片皮肉,血瞬间浸透红衣。
“建军哥!”花轿里传来沈沅的哭喊。
“走!”史建军一刀劈断轿杠,对抬轿汉子嘶吼,“往北撤!回堡!”
四个汉子抬起没了轿杠的花轿,足狂奔。黑衣骑士要追,却被史建军和剩余戍卒死死缠住。雾越来越浓,厮杀声、惨叫声、马嘶声混成一团…
不知过了多久,雾渐散。
史建军单膝跪地,横刀插在土中支撑身体。四周横七竖八倒着尸体——有黑衣骑士,也有史家戍卒。活着的人只剩七八个,个个带伤。
花轿…不见了。
“追…”他挣扎起身,却眼前一黑。
“少堡主!”有人扶住他,“追不得了!他们往南去了,进了文德县界!”
史建军甩开搀扶,踉跄走到一具黑衣骑士尸体前,扯下面具。胡人面孔,狼头刺青,颈间挂着骨制护符——确是突厥狼卫无疑。他又翻开尸身衣襟,在内衬边缘找到一行极小的汉字:
“丙戌年制,文德官造。”
文德县衙的军服工坊印记。
史建军的血凉了。
他想起这月余频繁出入县衙查阅旧档时,那位总是笑脸相迎的县令;想起库房里那些“恰好”缺失的贞观卷宗;想起昨夜父亲醉后含糊的叮嘱:“儿啊,有些事…不知比知好。”
晨光终于穿透残雾,照在枯桑林这片修罗场上。史建军抹了把脸上的血,低头看见自己一身破碎喜服,红得像刚从血池捞出。
花轿行过的车辙向南延伸,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而官道彼端,文德县衙的方向,此刻正传来晨钟——铛,铛,铛,不紧不慢,仿佛什么也没生。
史建军拔出插在地上的刀,刀身映出他染血的脸。他忽然想起今早离家时,母亲裴婉娘为他整理衣襟,轻声说的那句话:
“这世道,红妆有时比铁甲更难穿。”
他当时不懂。
现在懂了。
“少堡主,现在怎么办?”幸存的戍卒围拢过来。
史建军撕下残破的红袖,紧紧裹住左臂伤口。“你们回堡报信,”他声音沙哑,“告诉我爹,新娘子被劫,对方是突厥狼卫——但穿着文德县造的衣裳。”
“那您…”
“我去县衙。”他翻身上马,青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,“问问县令大人,这‘丙戌年制’的衣裳,怎么穿到了突厥人身上。”
马鞭扬起时,他最后回望一眼枯桑林。
雾彻底散了,林间空地上,一顶撕裂的红盖头挂在枯枝上,在晨风里飘摇如血旗。
那是沈沅的盖头。
史建军咬紧牙关,策马向南。
他不知道,此刻文德县衙内,县令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官袍。镜旁桌上,摆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,信纸末尾画着一只三足蟾蜍,蟾蜍眼中点着朱砂,红得像血。
而更南方的刺史府里,陈默刚刚踏进县衙大门。他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,回头望去——
一骑红衣,正冲破晨雾而来。
马上的人,像一团燃烧的火,又像一道淌血的伤口。
陈默的手,按住了刀柄。
史建军闯入文德县衙时,官袍上还沾着晨露的县令正端坐正堂,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盏茶。
“县尊,”史建军按着刀柄,声音压着火,“卑职今日迎亲,在枯桑林遭突厥狼卫劫掠,新娘子生死不明。”
茶盏盖子与杯沿轻碰,出清脆的一声。
县令抬起眼皮:“史堡副此言,可有证据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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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尸就在枯桑林,”史建军上前一步,“狼卫内衬有文德官造印记——丙戌年制,正是县尊上任那年所设工坊的标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