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”县令放下茶盏,终于正眼看他,“史堡副的意思是,本官私通突厥?”
堂外传来脚步声。
陈默披着晨雾踏入正堂,玄色披风下摆还滴着水。他看也未看县令,径直走到史建军面前,目光落在那身破碎喜服上。
“伤得重吗?”他问。
史建军一愣: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
陈默这才转向县令:“本将军路过枯桑林,见有械斗痕迹。既然涉及突厥,此案由刺史府接管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钉,“县令交人、交物证、交工坊账册,今日午时前送到刺史府。”
县令脸色白了白:“将军,这不合规矩…”
“规矩?”陈默笑了,那道疤在晨光里扭曲,“在武州,本将军的话就是规矩。”
他一挥手,身后亲卫上前,不由分说架起县令。史建军正要说话,陈默却忽然侧耳:“听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,急促如鼓点。
片刻后,一个浑身是血的戍卒冲进县衙,扑倒在地:“少堡主…堡主他…他追出去了!”
“追谁?”
“追劫花轿的人!”戍卒喘息着,“堡主看了尸体,说那不是突厥人…是、是‘狍子’!”
陈默瞳孔骤然收缩。
狍子——那是北疆黑话,专指那些常年混迹胡汉之间、身份模糊、拿钱办事的亡命徒。他们不是军人,却比军人更熟悉边塞每一条小路;不是土匪,却比土匪下手更毒。
“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史建军急问。
“南…往桑干河旧河道去了!”
陈默已经转身往外走:“赵昂,点五十轻骑,要最好的马。”他解下自己的披风,扔给史建军,“换上,你这一身血衣,吓着百姓。”
披风还带着体温,玄色织锦上绣着暗纹的右威卫白虎。史建军犹豫一瞬,披上翻身上马。陈默的马与他并辔,忽然低声问:“你父亲这些年,可有提过‘狍子’?”
“从未。”
陈默沉默,扬鞭时补了一句:“跟紧我。桑干河旧河道…不是你该独闯的地方。”
五十骑如离弦之箭射出文德县城。
桑干河旧河道在城南三十里,是百年前河流改道后留下的干涸沟壑。沟深数丈,两岸陡峭,沟底布满碎石和枯死的红柳,地形复杂如迷宫。
还未靠近,已听见兵刃交击声。
陈默抬手止住队伍,示意下马潜行。众人匍匐至沟沿,向下望去——
沟底乱石滩上,史怀义正与十余黑衣人缠斗。他一身戍卒旧甲,手中陌刀大开大合,刀风所过之处碎石迸溅。但对方显然熟悉地形,三人一组轮番骚扰,明显是想拖垮这年过半百的老将。
史建军要冲下去,被陈默一把按住。
“看那边。”陈默指向沟壑深处。
乱石堆后,隐约可见一顶倾倒的花轿。轿帘掀开一半,里面空空如也。
“沅娘…”史建军咬牙。
陈默却眯起眼:“你父亲在往东南角退,那边有出口。”他快布置,“赵昂带三十人从西侧斜坡下去,动静要大。其余人跟我绕到东南口埋伏——记住,我要活的。”
“是!”
赵昂率众冲下斜坡,喊杀声顿时响彻沟壑。黑衣人果然中计,分出大半人手迎战。史怀义压力骤减,趁机向东南角疾退。
而东南出口处,陈默已张网以待。
当第一个黑衣人冲出沟口时,绊马索骤起!战马嘶鸣倒地,马上人被甩出丈余,还未起身,几杆长枪已抵住咽喉。
史建军正要上前逼问,陈默却摆手:“等等。”
沟口陆续冲出五人,个个蒙面。最后一人身形矮小,脚步却极快,眼看要遁入对面红柳林——
弓弦响。
不是箭,是绳套。陈默亲自挽弓射出的套索,精准地勒住那人脖颈,一拽便拖倒在地。亲卫一拥而上按住。
“留两个活口,其余…”陈默做了个手势。
刀刃入肉声闷响。
史建军别过脸。陈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边关不是讲仁义的地方。这些人不死,明天死的就是你父亲,是你未过门的妻子,是建军堡的妇孺。”
活口只剩两个:一个是被套索拖倒的矮个子,一个是最先落马的壮汉。蒙面扯下,两张面孔都是汉人模样,只是皮肤黧黑,眼角有常年眯眼留下的细纹——这是长期在塞外活动的人才有的特征。
“谁是头儿?”陈默问。
无人应答。
陈默蹲下身,从壮汉怀中摸出一块木牌。牌上无字,只刻着一只简笔的狍子,仰头望月。
“望月狍子帮,”陈默掂了掂木牌,“二十年前活跃在幽州一带的悍匪,专做绑票和灭口的买卖。武德九年被朝廷剿灭,残部遁入漠北…没想到,二十年后又在武州出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