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晚棠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军中起初很多人不服我,”裴瑟继续道,“觉得女子从军是儿戏。直到云州之战,我献计夜袭敌营,烧了北狄的粮草,他们才渐渐改观。”
她讲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战斗,讲起雪夜急行军,讲起与士兵们同吃同住,讲起第一次亲手斩杀敌人时的恐惧与决绝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可楚晚棠却能从那些平淡的叙述中,听出其中的艰辛与危险。
“对了,还有件事,”裴昭忽然停下,神色变得复杂,“我和临舟那时产生了分歧。”
楚晚棠微微坐直身体:“什么事?”
“收复云州后,有支北狄残兵逃入了附近的山谷,他主张围而不攻,等待他们粮尽自溃。”
裴昭抿了口茶,继续说道:“但我勘察地形后发现,那山谷有条隐秘的小路可通后方,若不及时剿灭,他们很可能从那里逃脱,日后必成祸患。”
裴昭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:“所以,当时,我提议带支精兵从小路潜入,前后夹击,他不同意,认为太冒险,尤其是我要亲自带队。”
“后来呢?”楚晚棠轻声问。
“我坚持己见,那夜我带了五十人,趁夜色从小路潜入。路确实难走,峭壁悬崖,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,但我们成功了,黎明时分突袭敌营,与外面的大军里应外合,全歼了那支残兵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回营后,谢临舟很生气,他说我太过冒险,若有个闪失,他无法向父亲交代,也无法向……”
她看了楚晚棠眼,“向你交代。”
“但,昭昭,事实已经证明了,你做出的决定是对的。”楚晚棠柔声道。
裴昭点头:“战后清点,从那支残兵身上搜出了北狄王庭的密信,他们确实打算从那条小路逃脱,去与另支大军会合,若真让他们得逞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她看向楚晚棠,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愫:“婠婠,你知道吗?那战之后,军中再无人质疑我的能力。可我也明白,谢临舟的担心并非多余。战场上,一个决策失误就可能葬送无数性命。我……我知道,我确实太冲动了。”
楚晚棠握住她的手:“昭昭,从我的角度看,你不是冲动,反而,是勇敢,而且事实证明你的判断是正确的。为将者,既要有谨慎之心,也要有决断之勇,你做到了。”
裴昭眼中泛起泪光,又强行逼回去,用力回握楚晚棠的手:“谢谢你,婠婠。我最感谢的人就是你。”
“你我之间,何须言谢。”楚晚棠微笑,“倒是你,和临舟……”
裴昭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,她移开目光:“就那样呗。他是主将,我是副将,公事公办,上下级关系。”
楚晚棠观察着她的神色,心中了然。
有些事,也不必说破。
“对了,”她转移话题,“你许久没回京城,济慈院的孩子们时常念叨你,改日有空,咱们去看看?”
提到济慈院,裴昭的眼睛立刻亮起来:“好!我也想念那些孩子了,小石头还调皮吗?丫丫的病好了吗?还有陈婆婆的腿……”
她连串地问题,楚晚棠一一回答。
说到济慈院的近况,两人的话题轻松了许多。
“说起来,”
裴昭忽然放下茶杯,认真地看着楚晚棠,“你和太子殿下怎么样了?婚前不能见面,很煎熬吧?”
楚晚棠脸红:“还好,嬷嬷管得严,我整日学规矩、看账册,倒也顾不上多想。”
“骗人,”裴昭揶揄道,“方才在城门口,你们俩那眼神,啧啧,我都看不下去了。”
“昭昭!”楚晚棠嗔道,脸更红了。
裴昭大笑,笑着笑着,却渐渐安静下来。
她看着楚晚棠,眼中有着深深的担忧:“婠婠,深宫不比外面,我虽在军中,也听说过宫中的事。皇后娘娘和皇上,还有那个秦悦……”
“我知道,”楚晚棠轻声打断她,“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?”
“但我还是选择嫁给他。”楚晚棠的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昭昭,你选择从军,是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。我选择嫁入东宫,也是为了我自己的选择,这条路或许艰难,曲折,但我不后悔。就像你一样,不是吗?”
裴昭凝视着她,许久,才重重叹了口气:“罢了,我早知道劝不动你,只是婠婠,你要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保护好自己。若有人敢欺负你,我裴昭第一个不答应!”
楚晚棠心中涌起暖流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窗外天色渐暗,雨墨轻轻敲门,提醒时辰不早。
裴昭起身,重新整理好官服:“我该回去了,父亲还在府中等我,今日封赏,家中也要设宴庆祝。”
楚晚棠送她到院门口,两人在暮色中道别。
“六月初六,”裴昭握着楚晚棠的手,“我定来送你出嫁。”
“嗯。”
裴昭翻身上马,又回头看了楚晚棠眼,才策马离去。
马蹄声在暮色中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楚晚棠站在院门口,望着裴昭离去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春风吹过,带来海棠花的香气“郡主,起风了,回屋吧。”雨墨轻声提醒。
楚晚棠点头,转身回院。经过院中那株海棠树时,她停下脚步,伸手抚过粗糙的树干。
树还是那棵树,花还是那些花,可看花的人,却都已不是从前的模样了。
楚晚棠抬起头,望向暮色渐沉的天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