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家祖在琉璃厂开过铺子。”沈文渊语气平静,“同治年间的事。传到我父亲那辈,赶上战乱,铺子没了。我年轻时在故宫博物院做过几年事,后来……后来种种原因,离开了。”
他没细说“种种原因”是什么,但李平安听懂了。
那十年,多少这样的人遭了罪。
“那家里现在?”
“三个孩子,两个待业,一个在街道工厂。”沈文渊推了推眼镜,“老伴身体不好,常年吃药。我……得出来挣点钱。”
话说得坦荡,没有卖惨,只是陈述事实。
李平安拿起茶壶,给他倒茶。
“沈先生,咱们这行是靠眼力和经验吃饭的,我拿几件出来,你掌掌眼?”
“请。”
李平安从博古架上取了三件瓷器。
一件青花碗,一件粉彩瓶,一件单色釉笔洗。
沈文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借着自然光看。
看了约莫五分钟,开口。
“青花碗,明万历,民窑精品。胎体略粗,但青花色不错,用的是回青料。碗心绘麒麟纹,寓意吉祥。市价三百到五百。”
“粉彩瓶,清光绪,官窑仿乾隆。画工精细,但釉色偏艳,彩料有贼光。底款‘大清乾隆年制’,写法拘谨,是光绪朝仿品的特征。市价八百左右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“单色釉笔洗,”他顿了顿,拿起笔洗,轻轻叩了叩,听声,“这件好。宋汝窑天青釉,虽是小件,但釉色温润,开片自然。可惜口沿有小磕,影响了价值。若是完整器,能过万。现在……三千到五千。”
李平安心里暗暗点头。
全对。
而且说得比他还细。
“沈先生好眼力。”李平安说,“月薪三百,年底分红,包午饭,另外,您家里如果有困难,可以预支三个月工资。”
沈文渊愣住了。
“预支?”
“对。”李平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推过去,“这里是九百。您先拿着,把家里安顿好。明天来上班。”
老人看着那个信封,手微微抖。
他沉默了很久,才伸手接过。
“东家,多谢。”
声音有些哽咽。
沈文渊来上班后,拾古斋的氛围不一样了。
老先生话不多,但每个进店的客人,他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。东西好的,他细细讲解来历、工艺、价值。东西不对的,他婉转点出问题,不伤人面子。
很快,琉璃厂的老行家们都知道,拾古斋来了位沈先生,眼力毒,人品正,价格公道。
店里生意更好了。
这天下午,来了个老大爷。
穿着蓝布褂子,手里拎着个旧包袱,包袱皮洗得白,打了补丁。
“请问……收东西吗?”大爷声音很小,眼神躲闪。
沈文渊迎上去。
“收。您请坐。”
大爷把包袱放在柜台上,一层层打开。
里头是个青花大罐。
约莫半米高,罐身绘缠枝莲纹,釉面莹润,青花色沉稳,苏麻离青料的特征明显——蓝中带紫,有铁锈斑。
沈文渊眼睛一亮。
他没急着碰,先围着柜台看了一圈。
“大爷,您这东西……哪来的?”
“祖传的。”大爷搓着手,“我爷爷那辈就在家里摆着。这些年……家里困难,孙子要结婚,实在没办法……”
沈文渊点点头,从柜台下取出白手套戴上,又铺了块绒布。
“大爷,我看看。”
他轻轻捧起罐子,掂了掂分量,看了看底足——细砂底,有火石红。又对着光看釉面,看青花晕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