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。
“商场上你争我夺,股市里杀进杀出,金融危机那会儿一天烧掉几亿美元。菩萨教人放下,我教人竞争;菩萨教人慈悲,我教人狠辣。”
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自嘲,也有坦荡。
“现在老了,来庙里烧炷香,临时抱佛脚,菩萨收吗?”
林雪晴握住他的手。
“菩萨不收,”她说,“我收。”
李平安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握紧那只布满细纹的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从大雄宝殿出来,绕过藏经阁,便是千佛殿。
殿门虚掩,推门进去,幽暗的光线里,那幅“五百罗汉朝毗卢”的巨型壁画扑面而来。
三百二十平方米,明代无名画工手笔。五百罗汉姿态各异,乘云、渡海、坐禅、说法,衣带飘举,栩栩如生。
最中央的毗卢遮那佛结跏趺坐,面容慈悲,仿佛正在垂视这五百个历经千年仍未悟道的弟子。
李平安在壁画前站了很久。
他没有说话,林雪晴也没有打扰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这五百罗汉,”他指着壁画,“成佛之前,也都是凡人。种田的,经商的,杀猪的,当兵的,甚至还有强盗、妓女、杀人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他们放下了。”
林雪晴问:“放下了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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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放下了自己以为放不下的东西。”李平安说,“仇恨,执念,身份,过去。然后他们就成了罗汉。”
他看着那尊毗卢遮那佛。
“我不是罗汉。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。妹妹,那些牺牲的军人,工厂,集团,孩子……每一件我都亲手攥着,攥了几十年,攥出血来也不肯松。”
他停顿了很久。
“现在我想松一松。”
殿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老僧站在门口,灰色僧衣,白眉垂到眼角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。他看了李平安一眼,没有寒暄,只是微微颔。
“施主,塔林可去过了?”
李平安摇头:“正要去。”
“那便一同去吧。”老僧转身,步履从容。
李平安和林雪晴跟在后面。
穿过慈云堂,出了西侧门,是一条松柏夹道的石板路。脚下青石被千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,缝隙里生出青青的苔藓。风过松林,簌簌如雨。
走了约莫两百步,视野骤然开阔。
塔林到了。
二百三十余座墓塔,从唐代到现代,层层叠叠,铺满整个山坡。
青砖的,白石雕花的,密檐式的,亭阁式的,最高的那座七级浮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每座塔下都长眠着一位高僧,每块塔铭都是一部微缩的佛教史。
老僧走到一座唐塔前停下。
塔不高,三层密檐,砖色泛黑,塔铭已漫漶难辨。
“这是福裕禅师塔。”老僧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长眠者,“元世祖忽必烈曾拜他为师,敕封‘光宗正法大禅师’。他圆寂前说:‘吾塔当在少林。’弟子问:‘塔当何形?’他答:‘如吾衣钵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此塔无饰,朴素如僧衣。”
李平安看着那座朴素的唐塔,沉默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