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禅师可有什么话留给后人?”
老僧捻着佛珠。
“有。他圆寂前说了一偈:来时赤条条,去时一缕烟。中间几十年,何曾带得半文钱。”
李平安笑了。
“这话我母亲也说过。”他说,“年她饿死前,只剩最后一口气,攥着我的手说:平安,娘什么都没给你留下。我说娘,您留下我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娘就笑了。”
老僧看着他,目光温和如秋阳。
“施主,令堂是大修行人。”
李平安点点头。
“她是。”
沿着塔林向上,老僧走得很慢,像在散步。
“施主,”他忽然开口,“可听过达摩面壁的故事?”
“听说过。”李平安说,“面壁九年,影入石中。”
“九年面壁,不是九年闭眼。”老僧说,“是九年睁着眼,看着那堵石壁,看着自己心中每一个妄念生起又熄灭。不是不看不听不想,是看了听了想了,然后放下。”
他看着李平安。
“施主心中,可有放不下的妄念?”
李平安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塔林中间,环顾四周那些沉默的石塔。唐代的,宋代的,元代的,明清的,现代的。
九百年的岁月在这里凝固成砖石和铭文,每一座塔下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,都有过执念,有过放下,有过悟与未悟。
“我这一生,”他终于开口,“做过很多事。有些是对的,有些是错的,有些到今天也不知道是对是错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一直以为自己放不下的是那些事——怕耀宗撑不起集团,怕芯片赶不上国外,怕香港再被冲击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后来我现,我放不下的,是我自己。”
“我怕自己没用,怕自己被遗忘,怕这六十八年只是白活一场。所以我不敢停,不敢退,不敢把担子交给年轻人。因为我怕——没有我,万象还是万象;没有我,世界照样转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挺可笑的。”
老僧捻着佛珠,没有接话。
林雪晴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山风拂过塔林,松涛如潮。
良久,老僧开口。
“施主,可知塔林为何不设围墙?”
李平安想了想:“为了让高僧们与山林同在?”
“是,也不尽是。”老僧说,“塔林无墙,是告诉后来者:这里不是终点,只是驿站。每个从塔林前走过的人,终究也会成为塔林里的一块碑、一炷香、一缕烟。”
他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石塔。
“九百年来,多少高僧在这里放下皮囊。他们生前也执着过,争辩过,为一句经文彻夜不眠,为一桩法事奔走天下。可临终那一刻,他们都明白了——所有的执着,不过是让自己在世间多留一块碑、一个名字。”
“可这碑、这名字,又与山林何干?”
李平安沉默着。
“施主,”老僧转向他,“你的碑,已刻好了。”
李平安抬起头。
“它不在这塔林里,不在功德碑上。”老僧说,“它在你的工厂里、你的产品上、你培养的那些年轻人心里。你执着六十八年,刻的就是这块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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