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,该放下了。”
从塔林回来,李平安一路无话。
林雪晴知道他心里有事,没有打扰。
傍晚时分,夕阳把少室山染成金红色。李平安站在少林寺招待所二楼的窗前,望着远处五乳峰的轮廓。
“雪晴,”他忽然说,“明天咱们去达摩洞。”
林雪晴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然后去初祖庵,二祖庵,三皇寨。”他说,“把这少室山都走一遍。”
林雪晴握住他的手。
“不急,慢慢走。”
李平安看着窗外。
“耀宗今天来电话,说‘盘古’o版本通过了部委采购测试,下个月要在全国税务系统试点部署。许家明高兴得请全研中心吃饭,喝多了,在庆功宴上哭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,当年我跟他说‘慢不要紧,丑不要紧,没人用也不要紧,只要还在往前走,就不算输’。他以前不信,现在信了。”
林雪晴没有接话。
李平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塔林那位老和尚说得对,”他说,“我的碑,已经刻好了。”
“刻得好不好,后人去评。刻得正不正,老天去判。我自己,该放下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妻子。
“从明天起,我只是李平安。不再是万象董事长,不是李家村那个逃荒出去的孩子。就是个六十八岁的老头子,陪老伴儿爬山看庙,尝尝登封的烧饼、洛阳的水席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行吗?”
林雪晴也笑了。
“行。”
第二天清晨,李平安和林雪晴从少林寺出,沿山路向五乳峰。
四月的嵩山,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。山路石阶斑驳,有些段落是新修的,更多是千年前僧侣们一步一脚印踏出来的古道。
李平安走得稳,呼吸匀,步履间还带着八极拳的底子。林雪晴跟在他身后,偶尔需要他停下来等一等。
“老了。”林雪晴喘着气,“年轻时上手术台站十二个小时,下来还能去王府井逛半天。现在爬个山就喘。”
李平安伸手拉住她。
“不急,慢慢走。”
林雪晴看着他的手——那只有老人斑的手,那只握了三十六年手术刀也握了她的手的手。
“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,”她说,“六十八了,爬山跟四十岁似的。”
达摩洞在半山腰。
洞口不大,深约七米,宽不过三米。洞内光线幽暗,隐约可见石壁上一方模糊的印痕——传说是达摩面壁九年,身影印入石中。
李平安站在洞口,没有进去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九年,”他说,“对着同一堵墙,同一片黑暗,同一种孤寂。”
“他不闷吗?”
林雪晴想了想:“也许他心里装着东西,不需要外面的热闹来填。”
李平安点点头。
“我这六十八年,心里也装着东西。妹妹,工厂,集团,孩子……每一件都装得很满,满到没空去想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空下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