斩线
刃锋落下的刹那,林风手腕生生顿住,只见那根连着黑色气泡的灰色细线,忽然动了。
它只是轻轻一颤,像被风吹拂的蛛丝,却让整片因果虚空骤然安静下来。那些疯狂震颤的气泡、绷紧如蛇的七彩因果线,全都凝固在半空。
仿佛时间本身,在这一瞬垂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星龙宿老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,“噬界与生灵,只有侵蚀与被蚀,绝无因果相连……”
林风盯着那根灰线。它细得几乎透明,若有若无地连接着他与那团不可名状的黑暗。不,不是“连接”。他忽然看清了——那线,并非从他身上延伸出去,而是从那团黑暗中生长出来,像一根寄生藤,悄无声息地扎进他的因果深处。
不知何时。
不知为何。
他甚至能感受到,这根线的另一端,那沉睡的庞然大物,正在漫长到令人恐惧的沉眠中,缓慢地、无意识地……翻了个身。
林风背脊寒。
但他没有更多时间细想。凝固只是刹那,虚空的震颤已重新开始,比之前更剧烈。那些气泡表面浮现细密裂纹,最深处的几根主因果线已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。
再不动手,一切都会被时之乱流撕碎。
林风深吸一口气,不再看那根灰线。他转头,望向最近的气泡。
那里封着的,是张悦师姐挡在他身前,被邪修一剑穿胸的画面。
张师姐的血溅在他少年时的脸上,温热的,带着铁锈味。
“跑啊。”那是师姐最后的话,嘴角还挂着笑,“愣着等开饭呢。”
因果刃握在掌心,薄如蝉翼,却重逾万钧。
林风闭眼。
斩。
刃光划过,细若丝的七彩因果线应声而断。
气泡刹那破碎,无数画面碎片如落花飘散。张师姐的笑脸、少年自己的哭喊、邪修远去的背影……一切都在银白虚空中化为流萤,最终熄灭。
林风睁开眼。
那张脸还清晰记得,眉眼、神态、惯用的左手剑。只是心头某一处,却空了。像是原本放置珍宝的木匣,被取走了内容物,只剩匣子本身。
他不记得为何一想起这个人,心口就会闷。
因果已断。
他没有停留,走向第二枚气泡。
那里,恩师盘坐蒲团,须皆白。老人正把一枚温润的玉简递过来,说:“此乃老夫毕生所悟,交予你,也不算辱没门庭。”
那是林风筑基时,师尊单独传功的一幕。玉简里封着一式剑诀,他练了三百年才臻至大成。
刃落。
线断。
气泡碎成万千光点,恩师的身影在银光中渐渐模糊。老人的嘴唇还在动,像是在说些什么——但那声音已如隔世,遥不可及。
林风站在原地,忽然记不起师尊最后一次对他说的话是什么。
第三枚气泡,是玄天秘境。与他并肩而立,脚下是刚斩杀的千年妖兽。两人浑身是血,相视大笑,平分一枚妖丹。说:“下次换你打头阵,老子不干了。”下个秘境,他还是挡在最前面。
刃落。
线断。
气泡碎时,林风看见青衣在光点中回头,眼神似是疑惑,似是失落。那目光穿透百年岁月,轻轻落在他身上。
然后彻底消散。
林风沉默地走向第四枚、第五枚、第六枚……
修行路上遇过的师长、同门、故交。并肩作战的刹那,把酒言欢的夜晚,生死相托的承诺。这些曾照亮他漫长道途的星火,一盏一盏,被他亲手熄灭。
因果刃越来越沉,每斩一线,都像是割在自己骨血上。
他不再去看那些破碎的画面,只是机械地抬手、落下、抬手、落下。
四周的气泡越来越少,虚空中那些原本密集如网的因果线,已稀疏了大半。缠绕天玑星钥的主线,此刻只剩最后三根。
而林风,已斩断了与自己过往大半存在相连的纽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