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铜漏点滴,声声叩在寂静里,格外分明。
皇帝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阶下这个四子身上。那番应对之策,并非前所未闻,历朝皆有“李代桃僵”之例。难得的是他这般年纪,便能如此沉静,将一步“缓兵”之棋,走得如此周全,且话中机锋暗藏——哪里是真要观望朝议?分明是要借着这“假意应允”的由头,瞧瞧他那几位兄弟并其身后势力,会作何反应。至于那“局势或有变化”……怕也不是静待天时,而是意欲亲手搅动风云。
“既如此,”皇帝缓缓开口,声调平直,却重若千钧,“依你之见,这数月拖延之期,当如何‘筹谋’,方能使局势‘变化’至我朝不必真遣嫁女——无论帝女,抑或宗室女?”
来了。四皇子心头微紧,面上却不露分毫,眼帘低垂,掩去眸底锐光,言辞愈恭谨明晰:“儿臣愚见,或可三管齐下。其一,外示武备。可选调一支精锐之师,以赴边境轮戍或操演之名,陈列于与朔方、苍梧毗邻之要冲。不必启衅,但须军容整肃、旌旗鲜明,以彰我朝守土卫疆之决绝,令彼辈不敢轻举妄动。其二,内分其势。儿臣风闻,苍梧国主与其叔父左贤王宿有嫌隙,左贤王手握部分兵权,且对朔方戒心尤重。或可……经由隐秘渠道,令左贤王知晓,若苍梧因联姻而得朝廷奥援,其国主权势必然大涨,于左贤王一系,恐非福兆。其三,固结近盟。南诏使者尚滞留京师,当予以更切实之承诺,即便只是支援部分粮秣军械,亦可安其心,使其在西南拼力掣肘苍梧,令其腹背受敌,难以全力北顾。”
他略作停顿,气息平稳,续道:“如此,外扬威势以慑其胆,内施离间以分其力,旁固盟约以牵其肘。拖延之间,苍梧内外交困,或生内乱,或与朔方再生龃龉。待其时移世易,这和亲之议,主动权便尽在我朝掌握。纵使最终仍需遣嫁,一位宗室女,亦足矣应付。且届时条款细则,当由我朝拟定。”
一番话毕,御书房内落针可闻。皇帝凝视着他,目光深晦难明。这个儿子,何时已将边陲利害、他邦内情洞悉至此?所言诸策,虽稍显青涩,却招招指向要害,尤其那“内分其势”之谋,已涉权术机心,非寻常少年所能企及。
“汝这些思量,”皇帝终是开口,语气辨不出喜怒,“是听了他人的建言,还是……汝自己所想?”
四皇子心头一凛,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:“儿臣近日忧心边患,寝食难安,曾与几位授业师傅,及兵部、理藩院中几位品阶不高的僚属偶有探讨。加之翻阅旧日案牍,闲时胡思,不成章法。若有荒谬失当之处,恳请父皇恕罪。”他将一切归之于“探讨”与“阅览”,丝毫不露凤栖阁那隐秘消息网的痕迹,亦不显自己暗中经营的人脉根基。
皇帝定定看了他半晌,忽而低笑一声,意味难辨:“胡思乱想?朕看汝思虑得,倒是颇为周详。”他摆了摆手,“此事,朕知晓了。退下吧。”
“是,儿臣告退。”四皇子依礼恭谨退出,直到远离御书房,廊下冷风一激,才觉中衣后背,已被冷汗浸透,一片冰凉。父皇最后那句“周详”,是嘉许,还是疑忌?他揣摩不透。
然无论如何,他已将兄妹二人商定的应对之策,以一位忧心国事的皇子该有的方式,呈递至御前。更在不动声色间,显露出了足以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与眼光。
棋盘既已铺开,棋子已然落下。这盘关乎令仪命运、亦牵连他自身前程的棋局,终是从暗室微光,摆到了这九天宫阙最核心的御案之前。
父皇,似被说动了。
择选宗室女册封公主的诏谕,下得极快。如同这年初冬的第一场雪,猝不及防,便覆盖了宫闱。
雪落无声,诏书亦然。一面,是君王不甘受迫于外的倔强;另一面,是深宫里一位帝姬,暂时得以从风口浪尖退后半步的安然。
婚嫁乃结两姓之好,岂是儿戏?远适异国,山高水长,更非良策。那道“权宜允诺”的诏书,如同一面暂时遮蔽风雨的屏障,亦是一线于夹缝中求存的生机。
然,世事如环,福祸相倚。
宫墙巍巍,却无密不透风之理。
这日朝会,金銮殿上,年关将近的祥和气息被一道奏议陡然打破。大公主驸马与二皇子联名上奏,谈及边境操演将领人选之事。言辞冠冕堂皇,无非是“为国选才”、“历练宗室”、“彰显朝廷重视边务之心”。
然而,当那一个个被提及的名字在殿中回荡,群臣窃窃私语,目光隐晦交汇,最终竟有泰半朝臣,或明言附议,或默然颔,将一个人选推至了风口浪尖——
四皇子,刘政。
理由看似充分:四殿下“素来沉稳”,“心系边事”,“此前于御前应对颇有见地”,“正宜借此历练,以增实绩”……字字句句,挑不出错处,甚至带着几分“看重”与“期许”。
可满殿朱紫,谁人心中不明镜也似?年关在即,天寒地冻,谁不愿留京安享太平时节,围炉守岁?那苦寒边陲,路途遥远,跋山涉水尚是小事,更要穿越千里荒芜人烟的腹地,风餐露宿,险阻重重。这一去,没有一年半载,断难回还。
推举一个“最无母亲倚仗”、“在朝中根基最浅”的皇子前去,既全了“历练宗室”、“重视边防”的体面,又让众人皆可安稳留在京中,岂非“两全其美”?更何况,那“假意和亲、陈兵示强”之策,虽未明,然御前应答,焉能全然瞒住?此番“举荐”,究竟是看重其才,还是……别有深意?
殿上,四皇子刘政垂手而立,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,仿佛那被众口一词推向苦寒之地的并非自己。唯有袖中微微收紧的指节,透露出心底并非全无涟漪。
寒风似已穿透巍峨的殿宇,提前灌入了衣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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