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冰没回答。她走过来,把那个蓝布包袱放在桌上,一层层打开。里面是件旗袍,玄色真丝,盘扣还没缝上。她拈起其中一枚——莲花形的,铜胎,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。
“这个月的量。”她说。
凌鸢接过那枚盘扣,对着光看。丝线缠得紧密均匀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但她知道,把丝线拆开三层,里面藏着的东西,能让半个上海滩血流成河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她说。
沈清冰没接话。她站在桌边,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的料子。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:
“凌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从一开始就骗了你,那她后来做的所有事,还能信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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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鸢抬起头。
沈清冰还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她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正盯着凌鸢,里面有一种凌鸢从未见过的东西。像求救,又像告别。
“那要看她为什么骗。”凌鸢说。
沈清冰没再说话。
她转身下了楼,脚步声很轻,一下,两下,三下,消失。
凌鸢把那枚盘扣收进抽屉夹层,又把夹层恢复原状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,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看着罗宋面包坊的老板娘关了店门,看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从对面弄堂里走出来,站在电线杆下,点了支烟。
那男人抽了三口,掐灭烟头,走了。
凌鸢关上窗户。
入夜之后,百乐门的灯能把半边天映成粉红色。
胡璃坐在化妆间里,对着一面镶了二十颗灯泡的镜子,往嘴唇上涂最后一层口红。镜子里的女人杏眼桃腮,眉梢眼角都是风情,旗袍开衩到大腿根,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肌肤。
“胡小姐,松本少佐的卡座,您今儿去不去?”门外的侍应生问。
“去。”她把口红扔进化妆盒,站起身,对着镜子整了整旗袍的领口。
领口内侧,贴着皮肤的地方,缝着一小块丝绸。那块丝绸上绣着七个字,要用绣花针挑开线才能看见。
她今晚要去见的,不止松本少佐。
百乐门的舞池里,爵士乐响得像要把屋顶掀翻。胡璃穿过人群,裙摆扫过一双双贪婪的眼睛,最后停在一张卡座前。
“松本少佐,您来啦。”
坐着的日本军官站起身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他伸手去揽胡璃的腰,胡璃顺势一歪,坐进他怀里,顺手把他面前的酒杯碰翻了。
“哎呀,都怪我——”
“没关系没关系!”松本摆着手,招呼侍应生再拿一杯。
趁他扭头的工夫,胡璃的手探进他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,摸到内侧口袋,食指和中指一夹,夹出一个小小的信封。信封顺着她的手腕滑进袖口,整个过程不过三秒。
“胡小姐,喝一杯?”
“好啊。”
她接过酒杯,抿了一口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舞池里换了支曲子,慢四步。松本拉着她滑进舞池,手搭在她腰上,越搂越紧。胡璃把下巴搁在他肩上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对面二楼的包间里。
包间的窗帘拉开一条缝,有个人站在那里,正看着她。
胡璃垂下眼,把脸埋进松本的颈窝。
凌晨两点,胡璃回到住处。
她没开灯,摸黑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,把旗袍领口的线挑开,取出那块丝绸。然后她走到窗前,借着路灯的光,把那七个字看了一遍。
看完了,她把丝绸凑到蜡烛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,冲进马桶。
做完这些,她坐在床边,点了一支烟。
窗外,法租界的夜安静得像一座坟。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,咔,咔,咔,又远去。
她想起二楼的包间,想起窗帘后面那个人。
军统的人。新来的,姓秦。
那人没让她送情报,也没让她接头,只是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看什么呢?
胡璃吐出一口烟,看着烟雾在黑暗中散开。
她想起白天有人递来的消息:陈松年叛变了,供出十七个名字。这十七个人,三天之内,要么撤离,要么死。
十七个人里,有没有她?
有没有“锦色”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