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冰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橱,擦了擦手,站在厨房里没动。
后窗对着一条窄巷,此刻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巡捕房的灯投过来一点微弱的光。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酸,才转身掀开门帘,走回店里。
凌鸢已经上楼了。楼板缝隙里透出一线光,她在看书,或者等人。
沈清冰吹灭柜台上的煤油灯,摸黑走向自己住的那间小屋——店面后头,原本是仓库,凌鸢给她隔出来的,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,够了。
她关上门,没点灯。
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斜长的白。她踩着那道白走到床边,坐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盘扣。
莲花形的,铜胎,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。
和她白天交给凌鸢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她把盘扣攥在掌心,攥得掌心疼,然后松开,对着月光看。
丝线缠得紧密均匀,看不出任何破绽。但只有她知道,把丝线拆开三层,里面藏着的东西——
她闭上眼睛。
三年前,有人把她从火坑里救出来,给她饭吃,给她衣穿,给她一个不用出卖自己的活路。那个人是凌鸢。
可那个人不知道,在她被救出来之前,有人已经在她心里埋了一根刺。
那根刺说:你要等。等一个时机。等一个让你真正活着的机会。
现在,时机到了。
那张图就在她手里。
可她还没决定,要不要交出去。
第二天一早,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门上的铜铃响的时候,沈清冰正在给一件旗袍钉扣子。她抬起头,看见一个穿灰布棉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个藤条箱,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笑。
“请问,这儿是要绣娘吗?”
沈清冰的手顿了一下。
凌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上下打量着来人。二十出头,眉眼生得寡淡,手指却细长白净——那是做惯细活的手。
“谁介绍你来的?”
“广慈医院的管护士,”那女人说,“她说你们这儿生意好,缺人手。”
凌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三秒。
“会什么?”
“双面绣、打籽绣、滚针、戗针,都会一点。”那女人低下头,“以前在绣庄做过,后来绣庄关了,就四处打零工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阿秀。”
凌鸢沉默了一会儿,侧过身:“进来吧。先试两天,管吃住,工钱看活计。”
阿秀连连点头,拎着藤条箱跨进门槛。经过沈清冰身边的时候,她停了一步,微微欠身:“姐姐好。”
沈清冰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绣她的花。
但她心里记下了那双眼睛——那女人低着头,可眼角余光一直在转,把这店里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。
下午,胡璃的旗袍送来了。
是阿秀去开的门。胡璃站在门口,披着件貂皮大衣,脸上妆浓得看不见本来的颜色。她往里看了一眼,目光在阿秀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笑着走进来。
“凌老板,我那件宝蓝色的旗袍,洗好了吗?”
凌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:“好了,在后头挂着呢。胡小姐今儿不急着走吧?喝杯茶?”
“急什么,”胡璃往椅子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,“松本少佐今晚有会,不到十点散不了。”
凌鸢去后面取旗袍。胡璃坐在那儿,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窗边的绣架上。
“哟,这蝴蝶绣得真好看。”她站起身走过去,俯身看着沈清冰手里的活计,“沈师傅的手艺,真是没话说。”
沈清冰的针停了一瞬。
胡璃的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