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进议事厅,光柱落在陈浔脚前的青石地面上,映出他身影的轮廓。空气中浮尘仍在缓缓飘动,方才那枚盟主令落入掌心的触感还未散去。他站在原地,未动,也未言语,只是将手从怀中收回,指尖压了压腰间的青冥剑柄。
厅内寂静被一道冷声打破。
“十七岁少年,统御诸派?”一名灰袍老者从左侧席位起身,眉头紧锁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盟主委以重任,自是出于信任。可兵戎之事,关乎生死,岂能凭一战之勇、几句阵法推断便定大局?”
陈浔抬眼,目光平视过去。那人是南岭剑派掌门,姓柳,须皆白,曾在昨日会议上质疑过他露一手。此刻他立于席前,身后另有两三人微微颔,显然早有议论。
“若北岭阴气暴起,三庙齐震,各派如何协同?”柳掌门再问,语气加重,“西天寺远在西境,北岭镖盟主力尚在百里外押镖,你待如何调遣?莫非靠一张嘴,就能让千里之外的人听令而动?”
陈浔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环视全场,见不少人已停下低语,目光齐聚而来。有人皱眉,有人冷笑,也有人静观其变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沉稳:“诸位担忧,我已听闻。但今日之议,不在服众,而在救人。”
这话出口,厅中微滞。
他继续道:“阴气暴起,非一日之兆。地脉异动必有先兆,风向、水色、草木枯荣皆可为证。昨夜我已向两位副手索要各派驻防图与行踪备案,若真有变,三庙之间可互为犄角——中庙地势最高,宜设了望台;东庙近水源,可布水哨;西庙通山道,当设伏兵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柳掌门:“西天寺僧众精修禅定,感知敏锐,镇守中庙最为合适;北岭镖盟常年走镖,熟悉地形,分驻两翼可快驰援。这不是谁听谁的命令,而是各尽其能。”
柳掌门脸色微变,还想开口,却被陈浔抢先一步反问:“若血魔教虚晃一枪,主力南下,贵派精锐可否三日内驰援南境?”
这一问如刀直入。
柳掌门张了张口,终是未答。南岭剑派虽有名号,但弟子多为本地修行,远途奔袭本就吃力,三日南下几乎不可能。
陈浔并未咄咄逼人,只平静道:“我不知各派深浅,正因如此,才需诸位坦诚相告。若藏私讳言,非我之过,乃共患也。”
话音落下,右侧席位又有一人站起。此人年逾六旬,身披暗紫长衫,乃是东荒刀宗长老,素来以资历压人着称。
“哼,说得轻巧。”他冷笑,“你未历大战,何知各派战力深浅?若误判轻重,致友军覆没,谁来担责?”
此言一出,厅中气氛骤然绷紧。
拓跋野站在陈浔侧后方,双手抱胸,眼神一凛,正欲开口,却被澹台静轻轻摇头止住。她仍坐在原位,蒙眼绸带随呼吸微动,指尖在膝上轻点两下,似在感知四周气息流转。
陈浔神色未变。他伸手入怀,取出一本薄册,纸页边缘已有磨损,显是常翻之物。
“这是我昨夜向两位副手所求的备案记录。”他说着,翻开第一页,“西天寺近三年参与剿匪七次,伤亡十一人,擅长结阵固守;北岭镖盟押镖途中遇袭五次,全员生还,擅长途奔袭与小队突进;南岭剑派去年冬曾退敌于山口,死三人,伤八人,主守不主动攻。”
他念得极慢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东荒刀宗,三年前与黑风寨交手,斩四十七,自身折损十九,战法刚猛,但收尾迟缓。”他抬眼看向那长老,“这些不是窥探,是为知己知彼。若连这些都不知,谈何共战?”
厅中鸦雀无声。
那长老面色涨红,嘴唇微抖,终究没再说话,缓缓坐了回去。
陈浔合上册子,放回怀中。“我不是来争名夺利的。血魔教一日不除,百姓便一日不得安生。我接这令,不是为了让人喊一声‘统领’,而是为了不让下一个村子变成焦土。”
他停顿片刻,声音略沉:“我知道自己年轻,也知道诸位心中不服。但眼下不是论资排辈的时候。若哪位觉得我能耐不够,现在便可提出来,我当场辞令,绝不纠缠。”
无人应声。
有人低头,有人轻叹,有人微微颔。先前难之人,此刻皆沉默不语。柳掌门垂目盯着桌面,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椅背,终是未再开口。
武林盟主一直坐在主位上,未曾打断。此刻他轻咳一声,缓缓道:“诸位还有何疑?”
依旧无人作答。
他看向陈浔,眼中赞许更甚:“既无异议,便依此前议。”
陈浔抱拳行礼,动作干脆利落。“时限紧迫,我即刻着手协调。”他说完,转身迈步。
步伐沉稳,踏在青石地面上,出清晰声响。
众人目光追随而去。拓跋野咧嘴一笑,快步跟上。澹台静也缓缓起身,指尖轻搭在桌沿,神情平静,嘴角微扬。
他们三人并行于厅中,未再多言,也未回头。
阳光依旧斜照进来,光柱穿过梁间浮尘,落在空出的席位上。残烛未熄,铜壶滴漏声轻响如旧。议事厅内,余波已平,但某种无形的东西,已然改变。
陈浔走到门边,手扶门框,略一顿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明日若有新报,第一时间送来。”
门外守卫躬身应是。
他迈步而出,身影没入廊下光影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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