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停了。
方才还微微鼓动的剑阵符光,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掐住了命脉,忽地一滞。黑雾不再翻涌,连远处血魔教弟子踩踏焦土的脚步声也尽数消失。天地间静得古怪,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听不见。
陈浔握剑的手指猛然收紧。青冥剑在他掌中轻颤,不是因为敌袭,而是剑魂在预警。他眼角扫向地面——那几道曾渗出暗红血丝的裂缝,此刻正缓缓冒出淡红色的雾气,不浓,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,贴着地皮蛇一样游走。
“拓跋野。”他低喝一声,声音压得极低,只够身旁人听见。
拓跋野正抹去脸上灰土,闻言抬头,眼神一凛。他没说话,弯刀已横在胸前。
澹台静立于阵后,依旧未动。可她蒙眼的绸带微微一震,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勾,像是触到了某种看不见的丝线。她眉心微蹙,神识如网铺开,瞬间捕捉到地下那股阴冷流转的气息——不是攻击,是渗透。像毒藤顺着根系爬进土壤,无声无息缠住每一寸地脉。
她刚要开口,异变已至。
南岭女剑手突然浑身一抖,双目圆睁,手中长剑“当”地落地。她嘴唇哆嗦,猛地抱住头颅,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喊:“别烧!别烧我家房子——娘!娘你在哪!”她踉跄后退,一脚踩进裂缝,整个人跪倒在地,双手疯狂刨着焦土,仿佛要从灰烬里挖出什么。
东荒刀宗那名弟子原本靠刀支撑身体,此时眼神骤然涣散,嘴里喃喃:“回来了……我回来了……娘,你别哭……”他嘴角竟扯出一丝笑,整个人软倒,额头磕在石头上也不知疼。
一名北岭少年瞪大眼睛,指着前方空地大吼:“你们别过来!我是正道的人!”话音未落,他反手抽出短刃,朝身边同伴刺去。那人惊避不及,肩头划开一道血口,怒吼着将他扑倒。
六组剑阵两角灵力断联,符光闪烁两下,彻底熄灭。剩下四角的光芒也摇晃不定,像是风中残烛。
“稳住!”陈浔暴喝,青冥剑猛然顿地,剑气炸开一圈波纹,震得几名失神弟子一个激灵。可这波纹刚起,便被那红雾吞噬,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。
他心头一沉。
这不是普通的幻术。是冲着人心最深处去的,把记忆里的痛、悔、惧全翻出来,让人分不清真假。他看见一名散修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低声啜泣,嘴里反复念着“对不起,我对不起你”;另一人则狂笑着挥舞木棍,把同门当成敌人追打。
阵型开始溃散。有人后退,有人前冲,有人原地打转。原本连成一线的剑阵,此刻支离破碎,像被风吹散的炭火。
黑雾深处,鼓声再起。
咚——
一声闷响,像是从地底传来。紧接着第二声、第三声,节奏缓慢却沉重,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。那红雾随鼓点翻腾,颜色渐深,竟泛出紫黑色的光泽。
血魔教弟子列队而出。不再是零星试探,而是整整齐齐三列,步伐一致,踏在焦土上出沉闷回响。他们眼中泛着猩红光芒,面无表情,手中兵器低垂,却透着一股嗜血的杀意。为一人手持骨幡,幡面绘着扭曲符文,每走一步,地上裂缝就多渗出一分红雾。
他们直扑剑阵西侧薄弱处——正是南岭女剑手失控的位置。
“守住阵位!”陈浔怒吼,青冥剑横扫,剑气逼退两名靠近的血魔教弟子,“闭眼作战!不要看!听声辨位!”
可命令刚出,已有三人因幻觉自伤倒地。一人用剑割破手臂,喃喃“赎罪”;一人将刀尖抵住咽喉,颤抖着不敢落下;还有一人竟朝着己方人群冲去,嘴里喊着“救火”,撞翻两人。
拓跋野怒吼一声,弯刀劈出一道弧光,将逼近的敌人斩退。可他刚收势,左侧两名散修忽然瞪着他,齐声怒喝:“你是血魔细作!”两人挥兵扑来,刀剑交错,逼得他连连后退。他怒极,一刀震飞对方兵器,吼道:“睁眼看看!我是拓跋野!”
可那两人眼神浑浊,根本不认,又要扑上。
陈浔余光瞥见,心头火起,厉声道:“拓跋野!别管他们!护住缺口!”
话音未落,南岭女剑手突然暴起,抓起长剑朝阵内猛刺。陈浔侧身一闪,剑锋擦着胸口划过,布料撕裂,皮肤火辣辣地疼。他一把扣住她手腕,低喝:“醒醒!”
她却猛地抬头,泪流满面,嘶声道:“爹……你怎么躺在血里……是谁害你……是不是他们?是不是?”她目光扫过周围,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当成凶手。
陈浔心头一紧,手上略松。她趁机挣脱,转身冲向另一名弟子,剑光闪动,逼得那人仓皇后退。
武林盟主跃上半空,紫袍在死寂的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目光扫过下方,脸色铁青。原本重振的士气,不过片刻就被摧得七零八落。他张口欲喝,声音却压得极沉:“护住核心!不准擅动!各派自行稳住弟子,不得乱冲!”
可下方混乱一片,谁还听得进号令?
北岭少年抱着头蹲在地上,嘴里念着“别打我,别打我”;西岭刀宗两名弟子竟互相砍了起来,一人额角见血,还哈哈大笑;更有数人丢下兵器,跪地痛哭,或喃喃自语,完全陷入幻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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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阵彻底不成形。六角只剩一角还有微光,其余皆灭。众人各自为战,或自保,或误伤,或崩溃。正道一方,从刚刚凝聚的战意巅峰,瞬间跌入混乱深渊。
黑雾中,血魔教弟子已推进至三十步内。骨幡高举,红雾汇聚其上,化作一张模糊人脸,张口无声嘶吼。地面裂缝猛然扩张,红雾如河奔涌,缠上正道弟子脚踝。有人低头一看,惊叫出声,随即眼神涣散,又陷入新的幻象。
陈浔站在原地,青冥剑横举,真气残存不足两成。肩伤渗血,顺着手臂流到剑柄,又滑落在地。他盯着前方步步逼近的敌阵,牙关紧咬。他知道不能再等,可眼下阵不成阵,人不成军,连命令都传不出去。
澹台静仍立于阵后,未动一步。她双目蒙绸,面容平静,可眉头越蹙越紧。神识所及之处,那股邪术如网铺开,源头在黑雾深处,有节律地跳动,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心。她指尖微动,似在计算方位,却始终未出手。
拓跋野一刀劈退逼近之敌,右臂却被幻觉中的同门划出一道血口。他怒吼,一脚将人踹开,背靠断石,喘着粗气。他抬头看向陈浔,吼道:“现在怎么办!”
陈浔没答。他目光扫过脚下焦土,扫过失神的弟子,扫过步步紧逼的敌阵。他知道,这一局,对方早就布好了。等的就是这一刻——士气刚复,心防最松的时候,把最深的恐惧挖出来,让人自己毁了自己。
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与灰,青冥剑缓缓抬起,指向敌阵。
就在这时,澹台静忽然轻声道:“地下……有东西在动。”
陈浔瞳孔一缩。
地面裂缝中,红雾不再只是弥漫。它们开始旋转,如漩涡般汇聚,隐隐形成某种符文轮廓。那符文一闪,整个战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黑雾深处,高台上,血魔教副教主双手结印,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冷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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