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浔迈出的那一步尚未落稳,脚底焦土忽然停止震颤。风停了,灰烬悬在半空,连远处溃逃敌兵的脚步声也像是被什么吞去了一般,戛然而止。他眉头一拧,左肩伤口正渗着血,湿黏地贴在粗布短打上,可这都不是让他停步的原因。天地间的灵气像被人猛地抽走,又似倒灌入地,耳膜嗡鸣,胸口闷。
他抬头。
黑雾从战场尽头的裂缝里翻涌而出,不是飘,是爬,如活物般沿着焦土蔓延,迅聚成一道人影。那人踏空而来,每一步落下,地面便裂开寸许,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扩散。暗红锦袍猎猎,黑色大氅无风自动,面容阴鸷,双目赤红如燃血火。血魔教教主站在黑雾之上,双手缓缓抬起,十指扭曲结印,口中低诵咒言,声音沙哑却清晰,一字一句砸进所有人耳中。
“祭——”
随着这一声出口,血色光幕自他掌心炸开,呈环形扫过整个战场。正道弟子们动作齐齐一滞,像是被无形绳索捆住,剑势凝在半空,呼吸急促起来。北岭少年手中长剑“当啷”落地,南岭女剑手踉跄后退两步,靠在断石上才没倒下。真气在经脉中变得粘稠,运转艰难,如同逆流而上的泥浆。
拓跋野正欲追击一名残敌,弯刀已挥至半途,却被一股巨力压住,刀锋只劈出三寸便再难推进。他咬牙怒吼,右臂青筋暴起,硬是将刀收回,拄地支撑身体。冷汗顺着额角滑下,他瞪向空中那人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你……还没死透?”
武林盟主站在高台之下,半折令旗举到一半,手臂剧烈颤抖。他张口欲喊,却现声音像是被血雾吸走,传不出三尺。他狠狠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炸开,神志稍清,拼尽全力嘶吼:“列阵!护伤者!”
可回应他的只有零星几声喘息。多数人还在挣扎摆脱压制,有人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指尖抠进焦土;有人试图提剑,却连手腕都抬不稳。方才还气势如虹的反攻之势,此刻被硬生生掐断,如同烈火遇冰水,只余白烟袅袅。
血魔教弟子们却在此时动了。
原本四散奔逃的身影停下脚步,转身望向教主所在的方向。他们脸上露出狂热之色,眼中泛起血丝,有人甚至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。片刻后,这些人开始集结,三人一组,五人一队,手持染血兵刃,缓步向前推进。更有两人直接盘坐于地,双手结印,经脉鼓动,显然是要自爆经脉引血爆。他们的动作不再混乱,而是有条不紊,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,将所有残部重新串联起来。
鼓声再次响起。
不是之前那种杂乱无章的敲击,而是低沉、缓慢、坚定的节奏,一声接一声,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心跳。一面倾倒的骨幡突然自行立起,旗面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。另一侧,三名血魔弟子合力抬起断裂的鼓架,重新架起战鼓,一人执槌,开始应和那心跳般的节拍。
士气回来了。
不只是肉体复苏,更是精神支柱的重建。他们不再是溃兵,而是重获信仰的死士。
陈浔站在裂痕中央,青冥剑拄地,剑尖插入焦土三寸。他想提剑冲上去,可双腿像是被千斤铁链锁住,膝盖微微颤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,血已经浸透整片衣襟,随着呼吸一滴滴落在地上,晕开成暗红小洼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力握紧剑柄,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真气。
可真气刚入经脉,便如撞上铜墙铁壁,寸步难行。
他眼睁睁看着血魔教弟子逼近南岭女剑手所在的区域,三人围住她,刀锋直指咽喉。她想举剑格挡,手臂却抖得厉害,剑尖歪斜,连最基本的防御都做不出。就在这时,拓跋野暴喝一声,弯刀横扫,逼退其中两人。但他自己也被一股邪力震得后退数步,右臂布条彻底被血浸透,整个人靠在断墙边才没倒下。
“撑住!”陈浔想喊,却现喉咙干涩,声音卡在胸腔里不出来。他只能死死盯着空中那人,目光如刀。
血魔教教主缓缓转头,看向他。
嘴角一掀,露出一抹残忍笑意。
他并未说话,只是右手轻抬,掌心向下虚按。刹那间,陈浔只觉头顶压下一座山岳,脊椎咯吱作响,膝盖弯曲,几乎要跪下去。他咬紧牙关,硬是挺直腰背,青筋在额角暴起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青冥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,剑身嗡鸣不止,仿佛也在抗拒这股压迫。
澹台静感知到了。
她虽双目蒙绸,却能以神识捕捉四周气息流转。她察觉到丈夫所在方位的压力骤增,脚下步伐微顿,随即缓缓移步,一步步走向陈浔。途中她踩到一块碎石,身形微晃,但她没有停,一只手轻轻搭上陈浔的手臂。
“我在。”
声音很轻,却清晰。
陈浔侧头看了她一眼。月白色广袖沾了灰,银丝纱衣黯淡无光,白玉簪早已停止旋转。她站得并不稳,气息微弱,显然刚才那一记清音耗去了太多神识。可她还是来了,站到了他身边。
两人并肩而立,一盲一伤,一拄剑一扶臂,却谁也没有后退半步。
远处,血魔教弟子已将数名伤员逼至角落,刀锋高举。鼓声越来越急,骨幡全部立起,残阵重组完成。新的攻势,即将开始。
陈浔盯着空中那人,牙关紧咬,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还没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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